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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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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package{subfigure}

總而言之要先用subfigure這個package。


\begin{figure}[ht]
\centering

\subfigure[Subfigure 1 ca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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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figure[Subfigure 2 ca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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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figure[Subfigure 3 ca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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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bel{myfigure}
\caption{Global figure caption}
\end{figure}

Canary - 片段

兩人所不知道的是,他們離開不久,莎洛美的墓碑前來了訪客。
帶著高頂禮帽的男子正是雅蒂絲的父親愛德華。
「沒想到你竟然有臉來。」守墓人很冷漠。
愛德華沒有回應,經過守墓者旁邊。
就像他當初帶著莎洛美離開父親身邊那時候一樣,幽魂那樣飄過他的身邊。他們沒辦法多說話,甚至憎恨也沒有。
他們擦肩而過,如今也將漸行漸遠。
他們背對著背。
很多話想要說,但言語太蒼白,找不到任何色澤。他們沒有移動腳步,像被冷凝的月光凍住。
夜晚的墓園,兩人的影子拉長。
像是多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
老人沙啞的聲音打破沉默,「愛德華,雅蒂絲是你的孩子,她有自己的人生。就像你當初對我說的那樣。莎洛美是我的女兒,但她有自己的人生。」
「但是,您其實非常後悔吧。對於沒有把我跟莎洛美分開這件事。」
「呵呵。」老人怪異地笑了,「小子,不要擅自決定。我的想法是我的,你要怎麼做也是你的自由。」
「她說,跟你生下的女兒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守墓人嘆著氣,「莎洛美的葬禮以後,我想過不只一次。如果我那時候帶走她,現在她就不會死了。但是,她說,因為是自己的選擇,不管怎麼樣都能夠坦然的接受。」
「能夠與心愛的人生下孩子,是她作為女性最大的幸福。作為王國的旅行歌姬,她的生活就無所謂了。」
愛德華啞口無言。
那是他曾經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女子,他們卻沒有緣分走到最後。
不信任與恐懼讓他失去了陽光一樣的戀人。
他的人生很平順,甚至有些空泛。
愛德華變成了西格伯爵。
他有了兒子、美麗的妻、崇高的地位,但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有。有時候,半夜獨自醒來,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活著,卻像是死的。
莎洛美死了,但是,看著雅蒂絲,愛德華覺得她從來不曾死去。
她活在很多地方。
雅蒂絲的體內流著莎洛美的血,帶點調皮的傲慢。熱愛自由,不受拘束。看她的眼神就能明白了。那種氣質與她的母親如出一轍。
莎洛美離開,她卻也活著。活在他的心裡。
那個人的笑容鏤刻在靈魂之上,抹不去、化不掉,她愛著自由啊。自由的血脈遺傳給女兒。怎麼寬廣的天空都抓不住她的。
如果給雅蒂絲套上枷鎖,她就不會逃了。但她會死掉。
就像待在貴族家鬱鬱寡歡的莎洛美一樣。
——她什麼都不要,除了自由。
但是,那也是愛德華唯一給不起的東西。
莎洛美悄悄走了。
帶著他全部的愛還有女兒離開。
再次見面、竟然就是臨終了。
像是綻放的花一下子凋零那樣。她燦爛的人生就在那裏永遠停住,笑容再也看不見了。但她一次也沒說過恨。
「她真的……沒恨過我嗎?」
「如果她恨你,我怎麼會讓你來。」
答案太明白了。
一瞬間鼻酸,有股即將流淚的衝動。
「她就是那樣的人,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話也說不出來了,就連謝謝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開口了,卻是怪異的、類似嗚咽的聲音。自尊不容許他在外人面前哭泣,但是,眼淚卻怎樣也止不住。
視線一瞬間模糊。
老人的笑容始終帶著寬容啊,怎麼他從來不懂呢?
「去吧,莎洛美一定很想見你。」
老人輕輕推了他一把。
愛德華踉蹌前進,在墓園中,眼淚瘋狂落下。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眼淚終於流下來。
就像在貴族爭鬥中把他拯救出來一樣,莎洛美又一次給了他答案。
而今,他終於找到了。
跟過去不一樣了。他給不了莎洛美自由,也不贊同雅蒂絲的婚姻。但他可以讓雅蒂絲走想要的路。
作為父親,作為一個贖罪者。
——阻止不了,那麼就祝福吧。
這是身為雅蒂絲的父親,愛德華贈與的禮物。
就像年輕時當初追逐所愛的自己那樣。縱然遍體鱗傷,流著眼淚的她也必定是笑著的,就像是莎洛美。
她們是柔弱的女性,需要被保護。但亦堅忍不拔。
而今,雅蒂絲找到了可以支撐的肩膀。
那是他選擇的摯愛。
那是離開森林,願意加入人類世界的精靈。他的威脅充分表達了對雅蒂絲的重視、也證明了他確實不只是外表好看。
就放手了吧。
放他們去走,就算受了傷,只要兩個人一起,就能夠走得下去。
愛德華.瑪格林.西格睽違數十年,再次來到莎洛美的墓碑前。
「謝謝妳。」他說。
就像是在她耳邊細語那樣,無限溫柔的語調。
這樣的話,就算是擔憂著雅蒂絲未來的妳,也能夠安息了吧。

0920 -3

他確實很溫柔,不論在什麼地方、做著什麼。有時候甚至會因為他太溫柔而感到著急。
我感覺不到他的愛,感覺不到佔有慾,甚至不認為他著急。
跟他吵架時,不管對錯,他總是先道歉。用那種漫不經心的溫柔語氣。他會承受我的憤怒。扔過去的枕頭,賞過的巴掌甚至拳頭。
我曾問他為什麼先道歉。
他說,跟喜歡的人吵架很麻煩。那語調藏著一種過往。
「你喜歡我嗎?」
順著這麼問的時候,他總不正面回答。
或者說,他厭惡預設答案的詢問。
「如果我說不,那又怎麼樣?」
有時候吵架就是因為這句話而起的。屢試不爽。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可以甜言蜜語。
但是,那並不是刻意說出、用糖衣包裝的味道。他的愛,他的甜是一種更隱晦的味道。
我經常迷路,找不到該穿的制服。他知道我會亂扔,總會替我收好。然後在遞給我的時候說,「如果我不在了,妳要怎麼辦?」
「那就一直陪著我。」我說。
他不回答。
這個人從不說謊,我也很清楚他愛我。但並不是最愛。
這讓我覺得難以接受。
但他偶爾流露出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溫柔,應該是被那個他深愛著的人磨練出來的。想著,竟然釋懷了。我想我愛著他,愛著深愛著另一個人的他。
「如果那麼愛她的話,就回去吧。」我說。
並不是表面上的話,我真心這麼認為。
不知道是什麼人,竟然可以讓獨立的他露出寂寞的神情。
只是他從不承認自己的思念。
「謝謝妳。對不起。」
他會這麼說,然後擁抱我。
我討厭他。
但是也愛他。
有時候會因為嫉妒生氣,或者亂七八糟地強吻他,哭著要他別再想著別人。他會承受我地攻勢,帶著一種無奈、縱容參雜寵溺的眼神看著我。
讓我看得更生氣。
帶著報復的心態粗魯地吻他的時候,會看見他深深皺眉頭。王子殿下喜歡狩獵,但是不喜歡被當成獵物。
對他來說,被人壓制著等於讓人踩住尊嚴。
他的力氣比我大,我也知道他不高興,卻不反抗。
他只是讓著我,所以更不開心,「這邊這位紳士,不生氣嗎?」
「真是……拿妳沒辦法。」
由上而下,俯瞰散髮的他。他半閉著眼睛,頸子上留著我故意留下的吻痕。一副逆來順受的小媳婦模樣。不,這麼說不太對,那種溫和的氣質在我用力咬他嘴唇時立刻消失。
又來了。像是有點受傷的神情,但又藏得不好。
其實你是故意要惹人憐嗎?
你這傢伙、實在太狡猾了。
「太粗魯的話我會受不了哦。」他說,笑得很從容。那是帶著幾分誘惑味道的話,也像是挑釁。我覺得自己被小看了,怒火中燒,「這時候求饒沒用了!」
抓著他領帶的時候,耳邊隱約傳來他的聲音。模糊中聽見他用細微的聲音說「對不起」。啊啊,道歉了。
對不起是什麼呢?
對不起,我不能放棄?對不起,我不愛妳?
不覺得難過,但是眼淚卻自己掉下來,只也止不住。他輕輕掙脫我的壓制,遞給我手帕。但是他下一句卻說,「不繼續嗎?」
「……我最討厭你了。」

【天人】琉璃姬

- 琉璃、由希、堤葉主線。
- 這是前陣子塗鴉時想到的補完短篇,時間大概在由希跟提葉結婚,他兒子出生之後。因為設定修正,所以他兒子不叫逆天,設定也修正了。
- 關於堤葉、由希的部份,blog本家有個分類給他們了 0.

1. 玫瑰紡織者

敲門聲響起時是正午,由希跟小少爺都還在睡。睡夢中,聽見刻意放輕的走路聲,不大,但足以吵醒他。
高跟鞋喀喀,有節奏地敲響,如同整點的鐘聲。
由希微微瞇眼,又闔上。他想,妻子不喜歡高跟鞋,那麼,就是客人。不過,是誰呢?
思考稍微停頓。
好幾天熬夜工作,他的精神不是很好。
徐徐暖風迎面而來,和者兒子均勻的呼吸聲,很難得睡了舒服的午覺。模模糊糊的,他沒有睜開眼睛,有一隻手很輕地戳了下他的額頭。
空氣中傳來若有似無的花香。
聽見兩位女性努力壓抑著的愉快笑聲,交談聲慢慢變遠。不久後,奶茶的香味與濃厚的草莓果醬從遠處傳來,入侵房間。
很久以後,由希終於睜開眼睛,帶著被吵醒的不悅揉了下眼睛。
不速之客很快發現他醒了,笑道,「午安。」
帶著初醒的遲鈍,由希對她點頭致意,漫不經心地接過妻子遞來的午茶。懷裡的兒子因為他的動作醒了,打著哈欠往父親懷裡蹭了蹭。
「啊、好可愛,跟父親一點也不像。」
葉似乎愣住了,「咦、是嗎?大家都說兒子跟由希像呢。」
看見她們太愉快的對話,由希似乎真的醒了,隨便抓了下頭髮,「琉璃,妳怎麼會來?」
「婚禮的時候沒有辦法過來,一直覺得很抱歉,就趁著放假的時候過來了。」她說,「沒想到你竟然剪頭髮了。」
「很久以前的事了。」
由希很早就知道琉璃的存在,跟尤爾喝酒時也會聽見他提起琉璃。
雖然如此,他們並沒有什麼交情。
因為興趣不同,過去有過的接觸除了隨意招呼以外……說是不認識太過了,但是,在由希眼中,他跟琉璃並不算朋友。
客觀地來說,她確實是清秀的美人,性格溫柔、體貼,但也不是完全的柔軟,偶爾很俏皮——對由希來說,她只是朋友喜歡的女人——這樣可有可無的存在。
琉璃還在說話,由希聽得不大專心,有時後葉會替他做出妥善回應,順便丟來責難的視線。可是,由希無法專心。
就算確認了傳說裡的關於花神的敘述、對照回憶裡尤爾經常很懷念的口吻,對她的評價還是沒有改變。
沒有興趣。
看見她,很難不想起尤爾。
「是啊,很久不見了。你在想什麼嗎?」琉璃的笑容一如既往。
啊啊……既往。是哪個既往呢,記憶中她的笑容真的是「琉璃」嗎?還是被千百年前的另一個女人污染了呢。

腦中自然而然浮現亂七八糟的思緒。
啊啊,糟糕了。停不下來、分不清楚,是當初的花神與水神,還是千載之後帶著花姬特質出生的女子、跟擁有水神記憶的男子?

他們的談話聲吵醒了小少爺。他揉揉眼睛,在父親懷裡又蹭了兩下,發現有客人以後,他「咦」地轉過身,好奇地直盯著琉璃看,張嘴發出「哦、哦」的聲音。還轉頭偷偷說,「大姊姊好漂亮」之類的話。
由希不搭腔,默默揉亂他的頭髮。
這才注意到,她的頭髮長了很多。真的很久不見了。
「妳看,髮色跟由希很像吧?」
或許是察覺由希的不自然,葉適時打斷琉璃惱人的視線,琉璃收回視線。
由希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書,沒翻上幾頁,書頁罩上一層影子。仰首,看見葉雙手抱胸,眼神帶著薄怒。
其實當下由希心情不大好,本來想轉頭離開的——只是,身體更快做出反應——微起身,環住她的腰,頭靠上去。
身後琉璃因為驚訝而發出「啊?」的疑問聲,小少爺倒是習慣了父親經常性的撒嬌,抬頭看著母親,「我想要妹妹。」
本來堤葉還想著要先問原因、先拉走兒子或者解釋,這下很老實地臉紅了。
「你真的變了很多耶。」
琉璃帶著讚嘆的聲音說。
「你……」
本來有點生氣,甚至已經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由希半睜著眼,甚至不抬頭,「再五秒。」
「……好。」
「我好像來的不是時候?」琉璃問。
「是啊。」由希說。
「才不是!」堤葉反駁。
「那麼、我先迴避一下囉。小少爺,一起走嗎?」
兒子楞了下,笑著點點頭。琉璃笑嘻嘻地拉著兒子散步去了,房內剩下兩人。
堤葉剛在他身邊坐下,他的頭就靠上來,手環上腰。她不高興了,伸手推了推他,「不解釋嗎?」
「她是尤爾喜歡的女人,以前的花神,看到她就想起尤爾。」
「嗯。」
堤葉看著他的側臉,想找出些蛛絲馬跡。
但他的情緒反應不明顯,什麼也沒看到。
剛認識的時候,若他不高興,就只是變得更冷淡些,改變細微地幾乎認不出。後來跟他生氣幾次,他終於不再悶著,但是,就連解釋也是輕描淡寫的。安靜了很久,他說,「傳說裡,好像有水神跟火神為了花神反目的情節。」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她應該不知道尤爾就是火神,也沒必要知道。」
「嗯。」堤葉握住他的手,對方回握。由希很難得嘆了氣,「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好,其實我跟她沒甚麼交情,也覺得很麻煩。」
「不是害怕嗎?」
由希很認真地想了想,「……可能有一點。」
「只有一點嗎?」
「……」由希斜睨著她,笑而不答。看來風平浪靜,但是絕對是生氣了。堤葉忙道,「別生氣啦,我開玩……唔……你幹嘛!喂、我要生氣了。」話說到一半被吻堵住,本來有點生氣,可是他接下來說:「謝謝妳。」要生氣,也完全氣不起來。
這才想起前陣子妹妹來訪,臨走時沈重地拍了她的肩膀,「姊姊,妳完全被姊夫壓制啊。」當下她還傻傻地問,「是嗎?可是我也不是每次都……」
「那是因為他讓妳。」妹妹說。
雖然她舉了好幾個例子反駁,但是……
好像真的是這樣啊。
發覺堤葉的視線,由希偏頭,「怎麼了?」他在笑。只有面對她跟兒子的時候,由希才會變得特別溫柔。他的愛是特別的,很狹隘,但是只要給予就不會吝嗇。
「沒關係。如果是由希的話怎樣都沒關係。」
由希先是吃驚繼而愉快,「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
親吻落在臉頰上的時候,提葉突然想起取久以前。溫柔而疏遠,不懂得體貼,連一些情緒也不會表現的由希。他曾說,表現出情緒對王族來說是懦弱的表現。但是,他不再是王族。
發覺堤葉的遲滯,由希微笑地看她,「在想什麼?」
堤葉沒回答,只是微笑。

2. 清澈如泉水般

很久沒見到由希了,他比印象中溫柔非常多——面對尤爾的時候他的氣質確實柔軟一些,但不像面對提葉那樣。
怎麼形容那樣的表情呢?
很類似,但有些地方很不一樣。
琉璃想得稍微出了神,腳步停下來,這才「啊」的一聲。
寵愛。眷戀。守護。
就像是琢磨著只屬於自己的原石,等待它發光,變得更耀眼。
「怎麼了?」
很久以才聽見小少爺的呼喚聲。
「啊、對不起,我在想事情。」琉璃回應。
這孩子很漂亮,外表看起來像由希,但是他的性格更像母親。
大部分時候很單純,偶爾會變得很精明,跟堤葉很像。但她不討厭這一點。
「你爸爸經常那樣嗎?」
「嗯、是啊。」小少爺答得很快。他接著問,「吶、大姊姊,你是爸爸的朋友嗎?」
「是啊。怎麼了嗎?」
「有時候他們會因為爸爸的朋友吵架,那些朋友都是女生。」
「哦、是嗎?」
琉璃先是一愣,接著苦笑。怎麼說呢,有點意外。雖然過去相處時很少表現,但是由希畢竟是王子啊。
貴族的生活習性啊……雖然不想擅自做評價,但是,據聞神族貴族的道德感不高。對他們來說,遊戲人間是成為大人的必經之路。
「有沒有勸架?」
小少爺偏過頭,好陣子才一臉不好意思的問,「姊姊、勸架是什麼意思?」
「嗯……我想想。」琉璃想了下,「大概就是想辦法讓他們不要吵架了。」

「請你以賢者的身分,回答我的問題吧。」她說。聲音如往常般柔軟,眼神卻很認真。由希一手把玩著兒子的短髮,「嗯。」
「尤爾死了嗎?」
「是的。」
「他是火神嗎?」
「不。尤爾就是尤爾。」

懷裡的兒子不安地扭動著,發現午茶準備好,立刻伸手要拿。

小少爺坐在父親懷裡,裝模作樣地學著父親看書。前陣子,他還特地弄來眼鏡模仿父親帶上,不合適的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淺藍色短髮凌亂地翹起。

3. 埋藏於記憶深處的美好

「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嗎?」
「不,」有一瞬間,很想跟她說些什麼,就算只是暗示也好。眼前的她跟記憶中一樣,帶著女性的柔軟與幾分孩子的頑皮。

坎提西諾爾 Ⅲ 滄雨

01. 委託

魔族首都滄雨,不論晴雨總是陰沉沉的。
陰鬱的時鐘敲響了城市憂鬱的早晨。清醒的時候,已經聽見外頭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半夢半醒地想抱身邊的人,但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被中殘留餘溫。
亞爾花了幾分鐘才完全清醒,赤足走向窗邊,外頭,斜飛的雨敲得路人驚驚慌慌地躲。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放晴。」亞爾弗列德喃喃自語。
幾乎同時,聽見森的聲音從稍遠處響起,「早。」亞爾聞到牛奶的香味。聲音的主人這就從房門外探出頭,「今天也下雨了,」他單手拿著兩個杯子走向亞爾,另一邊盤上則是烤好的土司,上面抹了草莓果醬。
「來。」亞爾接過他給的牛奶,森拿起一份湊到他嘴邊,亞爾順他的意思咬了一口。
「我在想預定時間應該會延遲不少……」
微偏頭望著身邊的人,從寬鬆的領口順著往下,看見他的喉結,往下到鎖骨。往上,看見開開合合的唇瓣。
亞爾忍住吻上去的衝動,把注意力放在手上的早餐上默默咬了一口。
「就算是急件,碰上雨天也會推遲不少吧。喂,亞——爾——」轉過頭,就看見森放大的臉上寫滿不悅,「你有沒有在聽啊?」嘆口氣又咬了口吐司,「還有,東西幾乎都還沒動。」
「啊、對不起,我……」
森也不太生氣,湊過去吻了他一下,「雖然覺得會延遲,但是總覺得有股不好的預感。我先去外面看看。」
那個吻是草莓口味。
亞爾舔了舔嘴角,笑著咬了吐司一大口,順便配了溫牛奶。
「天啊,好重!」亞爾聽著森抱怨著的聲音,放下早餐到外頭看。他拖著的箱子是鐵製的,上了鎖。鐵蓋上貼了張紙條,好像用通行語寫了什麼。
森使勁全力才搬動一些,他終於受不了,「亞爾,幫個忙。」
合力搬起箱子、拖進屋內,兩人已經氣喘吁吁,這才有空湊上去看那紙條「貴重物品,請勿重壓,違者格殺勿論」署名是個女的,叫龍翔。
「認識嗎?」「不知道。」
兩人交換了莫名的神色,寄件者他們這倒認識。
——雅蒂絲.瑪格林.西格,上面是她的親筆簽名。
「……我有不祥的預感。」亞爾皺著眉頭。
森面色凝重地應和,這就研究起那個鎖。隨便試了幾個密碼都失敗,亞爾想了想,輸入自己的名字。鎖應聲而開。
森「哦」了一聲,順手解開其他幾道鎖,一邊說話,「真有默契啊。」亞爾折回房間拿早餐,蹲在旁邊看森動作。箱子包的很嚴實,甚至加了幾道魔法,似乎放了貴重物品。
「話說回來,雅蒂絲最近如……」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突然,森的動作停止,眼睛瞪大。
「……亞爾。」
亞爾湊過去看,也跟著愣住。
箱子裡面躺著一個少年,抱著膝蓋,臉色不好看。胸口微微起伏,看來是活人,而且一頭長髮是尊貴的黑色。這把兩人都嚇傻了,另外,那個人的身上放了一封信,要給亞爾的。
兩人手忙腳亂地把他弄出來以後,森給那少年看了身體狀況,亞爾則去讀那封信。開頭是一堆沒有意義的官腔,最後才平淡地提起「順道」送來的大型行李。
「這個人是魔族的闇皇,身上被施了時間停止的魔法。據說他身上被下了個什麼藥,我也不是很清楚狀況。總之,這是來自魔族王室的委託,請你家親愛的幫忙看看吧,酬勞請跟雪少爺申請。」
看到這裡,亞爾再也忍不住,看向被他們安置在沙發上的少年。
「怎麼,上面寫了什麼?」
「……這就是雅蒂絲的委託。」
兩人一同看著那少年,默契十足的沉默。
跟這妹妹相處久了,亞爾從小路陸續續被雅蒂絲嚇過不少次,原本不大習慣、接受到現在的習慣,兄妹養成了默契,互相幫助,有時候也會無傷大雅地給對方扯扯後腿。
雅蒂絲也許胡鬧,但是絕對不會把麻煩事推給別人。
穿著睡衣的森臉色不斷變換,一臉凝重地抓過亞爾,「什麼委託?」還沒有回答,森自顧自地接話,「該不會是……毀屍滅跡?」
亞爾搖搖頭,森把信搶過去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漸漸地擰眉,帶著恐懼把目光轉向床上的少年,又迅速移回,「闇皇。」他低喃。語氣很輕,但並不是害怕。帶著惶恐的驚喜,顫抖的手撥開少年額前的碎髮。
森很久沒有說話,亞爾問,「怎麼了?」
「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但是,這……有點棘手。」
「……棘手?」
本來以為只是單純地作業困難,但是,森的表情陰晴不定,他猶豫再三,還是說出口,「政治立場來說,提薩家族基本反對目前滄雨的王室,當然,也有王室成員死在我們的手裡。」
但是秘密似乎不只這些,森在短暫沉默以後整理好思緒。
「我想我殺過的人中,有他的父親。雖然暗殺失敗,那時候的魔王活到八百歲才壽終正寢,相當難得的長壽。那之後,就知道第三皇子懷疑到我們身上,當時的當家打算把所有責任推給我,所以我才離開坎提西諾爾。」
「為什麼不告訴我?」亞爾說。
這麼問,並不是生氣。
只是單純因為他獨自承擔的記憶太過沈重而覺得心疼。但是,心愛的人大部分時候精明,有時候卻少根筋。例如現在。
「啊,可是你也沒問……」
所以,想要生氣,卻總是氣不起來。
唇畔彎起帶著幸福的弧度,亞爾笑著說:「說得也是。」
兩人討論過後沒有結論,森又抓起雅蒂絲的信件讀了一次。他寫得很簡短,字跡潦草,看得出是匆匆寫下的。
兩個人四隻眼睛盯著沙發上的少年,多少有些不可置信。雖然聽過不少關於這個人的傳聞,但是見到本尊還是第一次。
徹.曼德沙,這是闇皇的名字。
闇皇是魔界上一任的魔王,戰功彪炳。對敵方來說,則是神出鬼沒的魔鬼。他跟其他魔王不同,除了戰功以外,他活得實在平淡至極。
魔王有些好戰,有些好名譽,大多會建立自己的雕像放在王都,但是,只有他什麼也不做,只給首都建了個高聳的鐘塔。唯一能夠拿來嚼舌根的,就只有現任魔王,也就是他兒子的出身問題。
雖然民眾好奇,貴族們竟一致對這個公開的秘密守口如瓶。
當時神族貴族顫抖著給敵對的領頭一個代表著尊敬與恐懼的名號,「惡靈武者」。說他像是惡靈一般神出鬼沒,武者與舞者同音,說他戰鬥的姿態迅捷優雅,彷彿舞蹈。
看著他如娃娃般毫無瑕疵的臉,第一次想要讚嘆這個稱號。
他躺在床上,明明已經有幾百歲,外觀仍介於稚嫩與成熟之間,睫毛很長。
看著他,又忍不住屏息。
亞爾先回過神,「這就是傳說中的闇皇啊。」
「比傳說的更漂亮。」森輕聲說,亞爾點頭同意。他們因為對方的外觀,暫時忘記他的恐怖。
那天亞爾幫著森替他做了基礎檢查,也翻了一些資料,可惜的是找不出什麼訊息。好幾次,亞爾有種看見他睫毛輕顫的錯覺,但是森似乎沒注意到。
他們忙到傍晚,中午時友人烏葛來訪,看到沙發上的闇皇「嘖嘖」幾聲,還在臉上摸了一把,亞爾嚇了一跳,森給了他一拳,「你做什麼?」
「……為什麼打人?我只是摸了一下。」
「我沒準你碰的東西不要亂摸!」
怒氣沖沖地趕走烏葛後,森給沙發上玩偶似的闇皇蓋了薄被。
「為什麼生氣?」
「不知道。」森聳聳肩,「我以前一直被灌輸該跟魔王滄雨王族為敵的觀念,所以聽過很多關於他的傳聞。有人見過他幾次,說他會妖術迷惑人。聽過目睹戰場的長輩,他曾經跟著陛下戰鬥。他是提薩家唯一一個跟隨過闇皇,也就是當時的三皇子上戰場的人,也只有他會給這個人敬稱。」
「真的是浴血奮戰。不論遇上什麼樣的敵手,作為主將他總是站在前方,無戰不勝。是戰神,魔鬼,但是,其實他本人似乎很愛笑。
「我經常在想,他也是很尊敬闇皇的。雖然人們很怕他,但是,他確實是神魔族的英雄,不只是戰場上,而是指他用了很偏激的手段帶來了和平。」
亞爾是神族人,對闇皇不會有什麼好印象,其實很多人對於女王晶之紫魔王龍口頭約定的和平條約嗤之以鼻。亞爾第一次聽見也覺得他們太天真,但是,見過創造歷史的人們以後,他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第一次覺得,在這些人的帶領下,世界會被改變。神族與魔族會被改變,單純變成語言外貌不同的鄰國,仇恨也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化。
「……所謂的戰神會不會很寂寞?因為他只有一個人。」
森輕聲說,看著闇皇的眼神近乎虔誠。
「那時候雖然調了很多藥劑,但是真正實驗坎堤西諾爾失敗,卻是在他的父親身上。一直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後悔。要是我沒有那麼做就好了。」
床上的少年睫毛輕顫。
亞爾大驚,兩人上前要查看,才眨眼的時間,本來該在闇皇已經不在了。短暫的驚愕後,聽見森細碎的呻吟。亞爾看見闇皇單手抓著他的脖子高舉過頭。還來不及思考,森呼吸困難,抓著那只手不斷掙扎。
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衝上去了,無意義的「啊啊」吼著,衝上前,然後被擊退,一次又一次。
亞爾終於倒下,咳出那攤血染紅襯衫。
近距離傳來徹輕蔑的冷哼,「自不量力。」
「亞爾!」
徹抓著的手稍微放鬆,終於有些餘裕時,森看見擰著自己脖子的那隻手——纖細,蒼白,浮起青筋的手。那張精雕細琢、如洋娃娃般絕美的容顏,鑲在臉上的一雙眼睛是半透明的紫色。
「你剛剛說了什麼,再說一次好嗎?」
但這不是請求。
捏著頸子的手又一次加重力道,聽見徹問了些什麼,模模糊糊聽的不大清楚。森抓著那手不斷掙扎,幾乎無法呼吸。
心痛,或者身體的疼痛?也許都有,但是心痛多一些。
「不……要……」
終於能夠發出幾個音節,也說不出完整的字句。徹偏頭看他,森斷斷續續的音節無法順利組成字句。
手上力道稍微輕了一些,終於能夠順利地說話,卻不是能掙脫的程度。勉強看了徹,他仍然冷靜,胸有成竹地等待死者的遺言。
魔族最強的戰士同時意味著冷酷。
森還是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說,「不……要殺亞爾,是我不對……」
徹的瞳孔放大收縮,突然像是失去動力的零件,突然停下來。手突然一鬆,森摔下跌倒,同時抓著喉嚨不斷咳嗽。亞爾大叫著跑過來,抱住他,「小森!」無法控制地咳著,看見他受傷,很想問他怎麼了。但他只能喘口氣,對他扯出虛弱的笑容,「……還活著。」
徹走過來,兩人警戒地後退。
看見兩人的反應,他輕笑了一下,「對不起,我想我還是應該先提問才對。」意外地十分有禮,森還因為他剛剛的動作喘著氣。亞爾一臉憤怒地握拳,身體也因為憤怒顫抖著,幾乎就要衝上去跟徹一拚。
森在緊要關頭抓住他的手,「亞爾,不要去。」
「可是……」
「不……要去,沒有勝算。」
他斷斷續續地說,一邊喘氣,表現地格外冷靜。
「我不想殺一般人,不過也不是很在意多殺一個人。」徹的臉上沒有表情,看見亞爾死咬著唇忍住,下唇滲出血。
黑髮的惡靈露出毫無溫度的笑容,「不錯的眼神。」他轉向森,「在問清楚之前我不殺你。」想了想,徹又補充,「當然是在你好好配合的前提下。如果可以的話,我把剛剛那個當成你的遺願完成,這樣可以嗎?」
森的嘴唇毫無血色,但他仍點點頭,亞爾僵硬的看兩人達成協定,看著徹的眼神充滿憤恨。
徹像是毫無感覺一樣,走向兩人,「站著不好說話,請坐。」
兩人沒有動,滿臉猜疑。
徹伸手拉起兩人,讓他們坐在沙發上,自己則翹著腳坐在他們對面。他伸出食指,「第一個問題,我是你殺的嗎?」
「不是。」森照實回答。從表情看不清徹的情緒,他只是微微點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個問題,你們是誰?」
「我是森.提薩,他是亞爾弗列德.瑪格林,西格。」
「神族跟魔族……在滄雨這邊不算很難得的組合。」顯然對方看出他們的關係,給了個不冷不熱的評語。接著續問,「第三個問題,你想死嗎?」
看著對方微偏過頭露出類似催促的可愛神情,亞爾弗列德感到一陣戰慄。
腦中無法控制的浮出一個詞彙。
惡魔。

02. 反差

森臉色不大好看,還是回答了:「當然不。」
亞爾沒回答,一直用敵視的目光看著徹。
徹也不太在意,漫不經心地給自己泡了杯茶,極其優雅地靠上沙發,黑色絲綢般的長髮慵懶地垂在臉側。陰暗的室內,他微微瞇起眼,很久才側臉看著他們,「森,我跟你是敵人嗎?」
「不是。」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信了,又續問,「那麼,你為什麼殺我的父親?」
亞爾略詫異地看著森,他搖搖頭,「坎堤西諾爾是我調製的沒錯,但是,那只是被賦予的責任,我是私生子,服從命令是全部。」
徹抬眼看著他,目光移到他頸上的紅色指痕,很快收回目光,「代罪羔羊啊……是啊,用私生子最適合了。不愧是歐龍的國王啊。」說著詭異地笑了下,「亞爾弗列德,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突然被點名,兩人都嚇了一跳。
亞爾吃驚,森緊張。
躊躇老半天,亞爾回答得很謹慎,「請。」
「你討厭我嗎?」
被這麼直接地問了奇怪的問題,亞爾先是愣住,很快頷首。
森吃了一驚,壓低聲音,「亞爾,你也太老實了吧!他生氣怎麼辦?」
「我已經做好殉情的準備了。」亞爾討厭徹,說話很不客氣。這就被森輕彈了額頭,「不要隨便說這種話。」
「你自己還不是說什麼要用自己的命換我的命。」亞爾反駁。森蠻不講理,竟然說,「我可以說,你不准!」
「那有這種事!」
徹帶著有趣的神色看他們爭吵。
期間他悠哉地喝了口茶,還忍不住抿嘴笑了。
兩人發現敵人竟然看著他們的作為笑了,尷尬之餘,總覺得詭異。這麼一笑,徹身上的氣息一下子柔和很多。
——果然是很漂亮的人。亞爾心想。
「我想了一下,沒問清楚是我的不對。所以我想,我該彌補你們。你們兩個有什麼願望嗎?」
「嘎?」兩人再次呆住,根本看傻了眼。
「但是,你畢竟是調製者,難辭其咎。所以,你有責任幫我——回去坎提西諾爾,找當時命令你的人。」他說,「好好地請他解釋一下,順便證實你的話。」
「你怎麼知道誰在說謊?」森提問。
「啊,也是呢。」他竟然真的思考起來,接著愉快地笑了,「沒關係,如果我發覺被騙,只要把你們殺光就可以洩憤了。」
徹其實比兩人矮上一截,外貌又年輕。用那張人畜無害的表情說出恐怖的話有股說不出的違和感。森是魔族,知道闇皇多可怕,但是,對亞爾來說,這人不過是敵人罷了。以前就對他有敵意,現在更不例外。
如果是這個人,下手時完全不會猶豫吧?
他喝了茶,瞇起眼睛,縮在沙發上就睡了。
起初兩人還以為他只是裝睡,在一旁動作僵硬。直到過了很久,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他們才終於發現他是真的睡著了。
兩人回房間換掉睡衣,抱怨不請自來的客人,翻出通訊魔導具找了雅蒂絲抱怨。雅蒂絲知道也很驚訝,「你說他要殺森?」
「我剛才跟亞爾說調過坎提西諾爾,暗殺他的父親但是沒成功。他可能聽到了。」森長嘆,「雅蒂絲,這種委託能不能早點通知,好讓我做點心理準備?」
「對不起……」
難得對方老實道歉了,森對於這個妹妹也生氣不起來。望向沙發上睡著的少年,又是嘆氣,「沒想到竟然會見到本尊。」
「很漂亮吧?」
插話的是陌生的女聲,很快看到雅蒂絲被推開,長髮的女性取代他的位置。
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頭髮。
那頭髮很長,顏色不是常見的深色或者金色,而是夕陽般的橘紅色。她友善地笑了一下,「你好,我是龍翔。」
這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邊看過?亞爾壓低聲音說,「是署名的女人。」
森這才回憶起用囂張口氣請運送者「請勿重壓」的人。
「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與高傲眼神給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那女性自報名字之後,對兩人深深行禮。森慌忙回禮,那女人的聲音比外觀看來低沉一些,「關於徹的事情,我為沒有給兩位足夠準備時間道歉。但是,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選擇。」
「妳希望我替你做什麼?」亞爾問。
「很簡單。跟西格家主提到的一樣,給他解毒。下毒的人是你,理所當然有調製解藥的能力。」龍翔講得輕描淡寫,森邊聽,眉頭蹙起。這並不是簡單的條件,光是他醒來以後會不會心血來潮又送上一刀,沒人說得準。
看著她期盼的眼神,森思考著解決方式,卻聽見亞爾說:「……對不起,請容我替他拒絕。」
她似乎不大驚訝,「我想知道拒絕的原因。因為他是闇皇?」
「不,我只是不想冒著失去森的危險讓他接受這個工作。」
龍翔沉默了半晌,「我是龍族的雪君,能夠完成你一個願望。就算如此,你還是不願意?」亞爾堅定地搖頭。
「是嗎,不想讓他受傷啊……」龍翔蹙眉,「那我直接跟他說。」
「直接?」
還在疑惑時,聽見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擾了。」
亞爾猛然回頭,看見原本應該遠在神界的女性出現在森的背後。
她很高,甚至比森與亞爾兩人高上一些。加上高跟鞋,兩人要微微仰首才能跟她對話。她對兩人微微點頭致意,走向客廳。兩人不明所以的跟上,看見龍翔走到徹旁邊,拍了拍他的臉頰。
「啊!」兩人發出驚恐的聲音,但龍翔手沒有停,「別睡了,給我起來!」徹睡眼惺忪地醒來,看見龍翔,偏頭露出奇怪的表情,「翔……啊,果然還在做夢嗎?」這就要躺回去。
牽扯好幾次,龍翔沒耐性了,直接把他抓起來,吻上去。
在徹、森與亞爾的驚訝中,龍翔說:「有這麼美的夢嗎?」徹被嚇了一跳,醒了大半,仰頭微笑地看她,「有人說了不想看到我。」
「是誰呢?」龍翔裝傻。
看他們的互動,似乎兩人是戀人。不過,這組合不論從外觀還是性格來看,總覺得很微妙。兩人迂迴地鬥嘴一陣子,最後龍翔先沈不住氣,「你煩不煩啊,就跟你說那根本不是重點了!給我好好在這邊解毒!」
「妳憑甚麼命令我?」
那張妝容精緻的臉瞬間扭曲,美女握緊拳頭,「……你想打架嗎?」
「我不想跟妳打。」相較龍翔的暴怒,徹顯得冷靜很多。
亞爾猜想他們相處時龍翔應該是弱勢,雖然她很主動。
龍翔脾氣不好,被這麼一說更不高興,「你以為你一定能贏?別太有自信,闇皇殿下。我有自信可以贏過現在的你。」她接著曖昧一笑,「任何地方。」
徹冷笑,緩緩從沙發上爬起,「出……」話還沒說完,龍翔抱胸,由上而下看著他,冷不防扔了個火球過去,徹松輕鬆閃過,火球在沙發上燒了一個洞。
「五十克。」亞爾說。
「我賠你。」背對著兩人,徹回答。龍翔搶話,「不要你幫忙。」徹抓起放在桌上的水果刀射過去,龍翔漂亮接住。
兩人就在狹窄的空間裡開始廝殺。
森楞了下,看見亞爾走向房間,竟然拿了紙筆出來。
「你拿這個做什麼?」
湊過去看,看見亞爾飛快寫著物品名稱跟價格,瞬間理解他的用意。無言了半秒鐘,森提議,「要不要叫他們出去打?」
「不,他們出去打太引人注目,剛好傢俱可以換新。」
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亞爾拉到遠處,亞爾甚至拉了椅子讓他坐下,自己則倚著牆,手裡幾乎沒停過。
幾次交手,燒焦味蔓延開來。
森無法阻止,只好看暴徒們破壞家裡。突然聽見亞爾「啊」的一聲,聽見他說,「我們大概要搬新家了。」
本來要問原因,聽見「劈哩啪啦」聲音,抬頭看見龍翔手裡飄著巨大的黑色火球,旁邊繞著細雷。
「如果把這邊毀了,材料會變得很難收集。」
也許受到亞爾的影響,森特冷靜地說出這句話,果然把龍翔的怒火瞬間澆熄。雷電漸弱然後消失,她嘆氣,對徹道:「跟我出來。」
徹沒有動。她又說了一次,「出來。」徹還是不動,她伸手去抓他,但只是握住徹的手。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接觸,徹先收回視線,「對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我不要你道歉!」
「但是我……」
「你是我的!全部都是我的!不准跑,我不准你死!」她的聲音拔高,顯得有些歇斯底里,徹還愣著,就被她用力抱住,好像想要把自己揉入她體內那樣用力,徹因為她用力過度而微微蹙眉。
突然,感覺有什麼溼潤的東西落下。
仰頭,看見她抿著唇,忍住不要哭出來,但是眼淚不受控制一直掉。她別過頭想必免尷尬,眼淚被徹輕輕拭去。聽見徹用更溫柔的語氣呼喚她的名字,「翔。」過度溫柔的聲音繼續說話,「看到妳哭了,總覺得……有點開心。」
龍翔看他,淚痕未乾,臉色非常難看。
「被妳當成很重要的人愛著,我覺得非常開心。」徹笑了,在她臉頰送上一吻,「可是,最後這一年,我有些事情想要弄清楚。然後,在那之後,我會去見妳。」
龍翔似乎一下子氣消很多,她咬咬唇,「多久?」
「給我兩個月。解毒,然後我想去歐龍看看。妳也有妳的事情要忙,對吧?我記得族裡的事情妳還沒有解決。」
龍翔這就安靜下來,一臉掙扎。
徹一直微笑地看著她,最後,她終於點頭了,「兩個月,超過一天我就找你。還有……」她摸出紅色的鈴鐺,「戴上,讓我知道你一直平安。」
徹轉過身,龍翔替他束髮。
兩人吻別,然後龍翔離開了。被徹底無視的兩人看得傻眼。這才發現兩人還在,徹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亞爾搖搖頭。
「你們感情真好。」森的感想脫口而出。徹有些詫異,不自覺笑起來,「是嗎?」森用力點頭,「你們很適合,俊男美女……」
兩人這就聊起天來,亞爾楞了下,把寫好地請款單給徹。他默默收下了,「不好意思,我想請你們帶我去坎提西諾爾。」
「要查出殺你父親的人嗎?」
「永訣後患囉。」徹笑得溫柔,兩人看的毛骨悚然。交換了恐慌的視線,亞爾問,「如果查出的結果讓你不高興,你會殺了我們嗎?」
徹想了一下,「不會。」然後笑了,他對森說,「因為,你讓我想起我的兒子了。」

03. 死者

兩人被徹以高姿態命令收拾行李,他自己則是出了家門。去了哪裡當然沒說,晚上晚餐之前再次出現,就帶了幾件衣服跟晚餐、點心,身後跟著穿著整齊的十數個人。像是護衛、廚師、僕人,什麼都有。
本來想裝作若無其事,但是,不需要徹的命令,他們各自開始動作。護衛、準備晚餐,整理屋內,身為主人的徹悠哉地坐上沙發。
森因為外人太多而顯得很不自在,默默躲回房間去了。亞爾在客廳看書,不久後,侍僕給他們端上茶點,詢問他們晚餐的菜色。
亞爾終於忍不住了:「……陛下,這些人……」
「晚餐後我會讓他們回去。」徹這麼說的時候,身後的人們流露出明顯的失望,或者用充滿羨慕的眼光看著亞爾。亞爾苦笑著搖搖頭,「這裡沒有這麼多椅子可以招待客人。」
「非常抱歉。」徹立刻道歉,僕人們對亞爾兩人投以不諒解的視線,徹從亞爾的反應發現不對,轉頭過去看著他們,但那並不是責怪。
王的目光帶著屬於貴族的冷淡。
「艾琳娜。」被叫到名字,其中一名女僕上前,在王面前跪下。徹撐著頭,側臉看他們:「我不需要你們。」
「陛下,我……」
「我不是陛下。你們應該服侍的王另有其人。」
被稱作艾琳娜的女性臉上有瞬間閃過一些情緒,很快消失。
「無論如何……請讓我們送您最後一程。」她說。
徹微笑了,「憑甚麼?」
「是,闇皇陛下。」她點點頭,沉默的退下。
亞爾對他的態度有些不以為然,但是,對方畢竟是魔族最強的王之一,態度稱不上禮貌,但畢竟他也是貴族,就只有閉嘴。
徹後來沒有遣退他們,依舊理所當然地享受他們的服侍。各方面來講,其實亞爾不大喜歡徹。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多少感覺到先王似乎有不少說不出的秘密。以商人的角度,這算或者是很划算的交易。當然,伴隨著的風險難以辜量。只是,他不會給你第二個選項。
徹抱著森的抱枕,倚著沙發半瞇著眼。
直到晚餐準備完成、森與亞爾用餐完成,夜間的散步最後吃完點心他都沒醒。並不是第一次看見徹睡覺,亞爾包括森都沒有多想。直到睡前,身邊的森突然從床上猛起身。亞爾睡眼惺忪地醒來,看見森抓起外套,臉色凝重。當下就醒了一半,「怎麼了?」
「我有不好的預感。亞爾,我先去看看陛下。」
追著森來到徹睡著的客廳,他身上被艾琳娜蓋了被子。明明是半夜,但她沒有睡,手持蠟燭待在王身邊跪下。她的表情很虔誠,彷彿祈禱。
遠遠看見森摸了摸徹的額頭,手停在胸口。森安靜了很久,表情不斷變換,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咬牙沉默。
森握緊拳頭,「亞爾……」
很久沒看見他驚慌失措了,亞爾上前握住他的手,這才發現他全身都在顫抖,就只能放輕語調:「怎麼了?」
「他死了。」森平淡的聲音在死寂下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
亞爾愣了很久,衝上去聽他的心跳。
--果然沒有。
雖然明知道確認無用,得到證實的時候還是緊張地倒抽一口氣。又做了一些檢查,森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扔下一句話,「亞爾,你幫我問問那女人。」咬牙衝入藥房內。
亞爾不安地來回踱步,旁邊的艾琳娜面無表情,端莊的坐姿毫無改變。慌張的時候還沒有注意到,但是她看來似乎不大驚訝,只安靜地在一旁看著。
「妳知道什麼嗎?」亞爾問她,「既然妳是闇皇陛下身邊的人,應該多少知道一些?」
「不,陛下從不跟我們說這個,這是他第一次讓我們跟著出來。」她終於說話了,但語調很平緩,「這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不久後陛下就會醒來,請不要擔心。」
「雖然妳這麼說,但是……」
藥房傳來乒乓的聲音,森的聲音傳來,「亞爾,來幫我。」轉過頭看見森抱著一堆藥瓶跑來,亞爾連忙上前幫忙。那女僕表情還是淡淡的,在兩人忙碌時,拎起裙子上前。
亞爾不明就裡,森說了「謝謝」,就把藥瓶一股腦丟進她拉起裙子做成的網子上。
從偶爾犯下的小錯誤可以看出森其實非常緊張,口裡唸著的藥方不斷改變,「藍色七號二十……不對三十,紅色五……不對。啊啊……」他煩躁的抓抓頭。
艾琳娜冷冷地笑了。
亞爾上前摸了摸森的頭,他嚇了好大跳,手上的量杯差點摔了。森抬頭看著亞爾,亞爾笑容回應。很簡單的動作,但是森似乎冷靜下來了。他抓起其中幾個量杯開始製作。
森說:「亞爾,我好像知道為什麼那個女的要把他送過來了。」亞爾根據他的指令遞工具過去,森繼續說,「本來還只是猜測,但是剛剛檢查以後大概可以確定了……如果真的跟我想的一樣,怎麼他到現在還活著呢?」
「這是什麼意思?」
森說:「他身上有毒,是坎提西諾爾,調製者不是我,不過血緣很近。」
「你不是說給了他的父親下毒而不是他嗎?」亞爾問。
「不知道,但是我是這樣聽說的。還聽家族的大人說過,魔王果然不是人類……畢竟,下了毒還不死的,只有先王一個。聽說闇皇繼承的時候,他們也去了皇宮,但是還沒下手就被發現了。」
艾琳娜笑得頗輕蔑,森皺眉看她。她只是聳聳肩。
「統一以來,歐龍的反叛者特別多。我不喜歡歐龍的人。」
森是坎提西諾爾出生,雖然有一半時間生活在神族的首都聖法提加,但也算是歐龍帝國的人。森本來就脾氣不好,聽到這番話還是動氣,「妳說什麼?」
「我是服侍陛下的人,理當厭惡王的敵人。」艾琳娜不只口氣不好,神色也帶著藏不住的輕蔑,「本來我是反對把陛下送到這裡的,誰知道歐龍的人會不會趁機下重手?但是,陛下交代過必須遵守雪之君主的命令。」
「你們是王的敵人嗎?」艾琳娜問。
「是又怎麼樣?」森反唇相譏,但對方稍微蹙眉,接著道:「那我只好殺了你們。」說著翻出一把短匕首,亞爾還來不及驚呼,刀刃已經送上森的頸子。但他沒躲,將匕首按上頸子。
鮮紅的血沿著頸項滑落,滴上白衫。
森彎起詭異的笑,「沒錯,我是歐龍的人。我還是在毒之都出生。但是我不為提薩家工作,也是唯一一個可能拯救闇皇的人。殺了我,就等於殺了他。」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森笑得從容,「單純利害分析而已。」
「哼,雕蟲小技。」

Untitled

01. 不期而遇的騎士

晴朗的午後,金髮青年與黑髮少女對坐喝茶,玻璃窗外涼風習習。
「砰」的一聲,少女拍桌,將茶杯震得半倒,青年很快出手扶住。
「雅蒂絲真的很過份!對吧?」兇悍的少女下一刻立刻語氣變柔許多,「她明明是我的,是我的。」咬著唇面露不甘,幾乎哭了。
「嗯。」對方的回答很簡短。
青年貌似覺得無聊,一手支著頭望窗。
看來是很普通的情侶,但是,這個推測在下一刻立刻被推翻。
又是「砰」一聲,店門被粗魯地推開,掛在其上的風鈴響徹。
來「人」銀髮、銀色耳朵、銀色尾巴,皮膚白皙地幾乎透明,身材嬌小,比一般的神族與魔族矮上許多,而且瞳孔是鮮艷的暗紅色。
店員提振精神上前招呼,並遞上菜單。那雪白的少年看也不看,直接衝向坐在窗邊的小情侶,朝其中的男性撲了過去。
「小聖——」
對方有瞬間似乎想挪開,卻只是苦笑地把對方抱個滿懷。
「啊,古特。」
小少年.古特雙手插腰,嘟著嘴巴滿臉不悅,「你竟然拋下我跟女人約會,難不成我比不上這個女人嗎?我——」抱怨還沒說完,頭上直接吃了一記重拳。
「別用那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說法。」
「對不起嘛,可是……」他低下頭,雙目帶淚地抬起頭,「好痛。」
「看到沒,這才是撒嬌的正確做法。」
聖說著將位置往旁邊挪開,但古特卻坐上他的大腿。少女盯著小少年,對方也瞪著她。
兩人同時皺眉頭。
連帶著嫌惡的語氣也同調,「怎麼是你啊?」
「你們果然認識。」
兩人疑惑地望向聖,同時開口:
「你跟他是什麼關係啊?」
「小聖,不要拋棄我,他只是個假女人——」
「靈魂契約,我知道。還有,不要一起說話。」
他半閉著眼睛說話,給人一種不耐煩的印象。但兩人毫不害怕,隔桌爭論起先後順序,青年起先不管,直到兩人幾乎大打出手時終於按耐不住,賞了兩人手刀後,扔給他們一個硬幣。
「用這個決定順序,猜中的先。還有古特,不准作弊。」
古特嘟嘴「喔」了一聲,少女接過,俐落地彈起硬幣,迅速蓋上桌。閉上紅眼,古特躊躇了半晌後突然大叫,「月桂!」
手打開了,少女發出慘叫。
銀製硬幣上刻著雕工精細的月桂葉。
「耶!」古特歡呼,之後立刻發問,「小聖,你怎麼會跟她在一起?她是……」
「你的同族,不過似乎有點特別。」
「不只是有點。」聖發現古特臉上的表情而有些詫異。該怎麼說呢?那種表情,從沒想過會出現在他臉上。
是「輕蔑」。
察覺了這點,但少女的表情沒有變。
「他是沒人要的存在,無用的妖族。」古特說,他的口氣甚至沒有任何嘲弄,「竟然還把耳朵藏起來,真是讓人匪夷所思。就算這麼做,你也不會變成人類。離開族裡太久,你連這點規矩都忘了?」
「白,我跟你們不一樣。」
「除了特別沒用這一點以外,沒有不同。」肯定語氣。不管過了多久、糾正多少次,古特說話時永遠不懂委婉,也不試著體會人的難處。
少女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微微垂頭。
「喔對了,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找到了契約者啊……真是意外。」古特無視對方的窘迫,滔滔不絕,「我說你啊,既然沒有後盾的話就不要隨便——啊!」
聖敲了下古特的頭,成功阻止他的一連串鄙視。少女稍微鬆了口氣,古特一臉不解地看著聖,「為什麼打我?」
「我討厭你這種說話方式。」聖說。
古特眨了眨眼,歪頭,想了又想,耳朵動了動、尾巴也跟著晃來晃去,最後甜笑著說,「什麼意思?」
青年也不解釋,「你猜啊。」
古特竟然真的陷入沉思。
第一次見到古特被如此愚弄,少女微微愣住,「你是……他的主人嗎?」
對方點點頭,向侍者要了菜單隨便點了幾樣。又問少女,「還沒問妳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本來她從沒打算說,這種搭訕似的初次見面並不是第一次。但是,非常奇怪的——對方並沒有惡意。
基於禮貌,她還是回答了,「黑姬。」
「黑姬。好,我記得了。」他終於笑了。
看著他,黑姬突然有種感覺,「你的身份很高嗎?」
「為什麼這麼問?」
「你跟少爺的感覺很像。」黑姬說。
「少爺……?」
「嗯,雪少爺。」
對方有點驚訝,「你們認識?」少女又點頭。
「那……要回家、先吃東西還是去找由希?」
「吃東西然後去找由希。」她答得很快。聖點點頭,又在上面加了幾樣,將菜單拿給侍者。
「正好,我本來也打算去由希家裡,順便看看他的兒子。」
不久後,來的是跌得如山高的甜食還有一杯甜酒。兩個孩子眼睛一亮,開始大快朵頤。聖幾乎沒吃什麼,只有在古特半強迫的餵食下大約吃幾口。黑姬吃了幾塊蛋糕後停下來,看著兩人的互動。
聖幾乎拒絕了所有的食物。
她將咬了一口的蛋糕遞出去,「要吃嗎?」
古特冷笑。
「好啊。」
聽見聖答應的時候他完全愣住了,接著嘟著嘴扭過頭鬧彆扭。聖當然注意到了,卻沒有打算安慰他,還說:「這樣就生氣了嗎?」
「當然生氣啊!我怎麼可能輸給他!」邊用叉子指著黑姬。
聖不理他,但是黑姬分享的食物都會乖乖吃下。古特越來越不開心,最後甚至哭著纏著他。聖卻只是說:「我才不想被男的餵。」古特嘴巴翹得老高,卻不敢鬧。他把不滿轉向黑姬,本來對她的態度只是不屑一顧,後來變成充滿敵意。
黑姬笑他,「誰叫你進來的時候這麼吵,還一副見老情人的樣子,怎麼看都會讓人誤會。」
「哦,原來是這樣。」古特眨眨眼睛。
「相較之下,被當成一般情侶跟寵物不是比較讓人愉快?」本來古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聽見這句話立刻目露凶光地瞪她,「妳想死嗎?」
「也要你打得贏。」
身體突然騰空,古特胡亂揮舞著四肢,「做什麼啦!」
只見聖又抓起黑姬,一手一個,把他們丟到店門口。
「要打在外面打。」
就真的把兩人扔在外頭打起來,自己坐在屋內悠哉吃點心。

02. 微笑的主教

黑姬與古特併坐著低下頭,兩人身上都包了些繃帶,臉上各受了傷。尤其是古特,被聖限制使用魔法後,被黑姬的猛攻修理得慘兮兮。
因為吵架的原因,聖不願意用魔法替他們治癒,只是隨便給他們包紮了下。
「小聖總是袒護女孩子。」
聖瞥了他一眼,「我沒有。」
「你有!雖然黑看起來很可愛,但是她只是個妖族,而且又不擅長魔法!」古特一臉嚴肅,「小聖這種暴力的魔法師,當然適合攻擊性的……哎喲,你為什麼又打我?」
「跟你說過了,我不是魔法師,我是祭司!」
聖甩了甩身上的白袍,很努力的克制準備抽出法杖的右手。
此時,公正的第三者發言了:「可是,你的魔力比聖氣強很多……」
「對嘛、對嘛!」聽見有人支持自己,古特大感愉快。轉頭對黑姬咧嘴笑了下,黑姬嚇了一跳。
原來這傢伙除了戰鬥的時候,跟主人相處的時候也很普通啊?
看看古特,又看黑姬。
「不好意思,我才華洋溢,不侷限在祭司上。」
「但是你根本不擅長輔助魔法。」古特落井下石。
聖被說得啞口,最後只能聳聳肩,「不管怎樣,我好歹也是聖王。」
「走吧,我們去找由希。」
聖領頭,黑姬隨著主僕兩人走向習慣的大宅。
由希在聖法提加蓋了新居,就在皇宮附近。最近,博士的的大宅訪客絡繹不絕,外面張開了強力結界,防止外物入侵宮殿。
兩隻妖族與一個人躲在前王子的大宅外,偷窺房內動靜。
「唔,這麼遠看不見啊……」黑姬說。
「那是妳視力太差。」古特一臉鄙視的說,黑姬不回話。聖又拍了下他的腦袋,他終於忍不住了,轉頭控訴,「小聖今天為什麼老是生氣?」
「我討厭你的態度,跟那些貴族一樣。」聖深深地嘆了氣,「你這腦袋大概也聽不懂我的話,我懶得說。」
「但是你也是貴族啊。而且我比她強很多是事實!我是千姬的第一名。」他驕傲的炫耀並沒有吸引主人的注意,聖甚至沒有回答。古特氣得跺腳,「小聖、小聖……聽我說話嘛!」
看著這對主僕互動,黑姬本來不打算多說。
她一直知道白討厭她,現在又把聖的冷淡推卸給她。但是,他除了表示輕蔑並沒有攻擊,比想像中的好一點。如果不是聖剛好在旁邊,應該會打起來——從外表看來,他的能力可以說完全沒有進化。
但是,就算如此,仍然足以讓他站在千姬的頂端。
聖也不是什麼心軟的人,瞪了他一眼要他安靜後,專心觀察屋內的狀況。古特沮喪地連耳朵也垂了下來,低聲唸著,「小聖……」
也許是跟在雅蒂絲身邊久了,黑姬學會了說話前稍微思考。但是,白顯然什麼也沒學到,對待主人的方式跟對待其他妖族沒有不同。
這次他沒有生氣,只是試著抓聖的手。對方沒有掙脫。
光是這樣的事情就能讓他開心不已。
「你自己先不聽別人說話的。」黑姬說。
古特回頭看她,表情瞬間冷了許多,「什麼意思?」
「他沒有生氣,是因為你的態度。你完全沒有改,還老是怪我。」
古特冷笑,「喲,這口氣,完全像是人類嘛。」
「你跟人類相處了這麼久,完全不理解他們,這也敢稱作千姬之首?」
「哦?那,像人類而且充滿智慧的妳,下場如何呢?」
古特似乎完全沒抓到重點,他厭惡黑姬,也聽不下她的話。
只有吵架與找人弱點特別敏銳。
「不聽就算了。哦,不過……」看著淺笑著旁觀兩人鬥嘴的聖,黑姬有了計畫,「如果你再這樣下去,也許我可以跟你搶主人呢。」
本來古特還在賭氣,聽見她這麼說,立刻緊張地回頭,「什麼?」
「我知道他的事。你們的契約並不算是正式的,再加上聖王的特殊體質,就算擁有一個以上的妖族侍者也是很自然的,不是嗎?」
古特仰頭看著主人。
對方非常配合地用若有所思的眼光看著黑姬。良久,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這我倒是沒想過。」竟然對黑姬伸出手,「一起走嗎?」
那瞬間黑姬想起雅蒂絲。
但是,還是握住了他的手,「我很榮幸。」
本來以為古特的敵意會升到最高點,但是他竟然只是瞪大眼睛,接著恢復狐狸的原貌,鑽進聖的腰包裡,死也不出來。柔性勸說、威脅,甚至使用暴力都沒有用,更甚者,他還用了魔法隔音。
「他好像真的很難過。」
同樣身為妖族,黑姬似乎有些同情。
「沒關係,這本來就是我來這裡的目的。」但是聖卻毫不在意,「謝謝妳。」
黑姬不理解,偏過頭。
「如果不是無計可施,我實在很不想麻煩由希。」他抓抓頭苦笑,「但是,古特這傢伙,這麼久都完全沒有進化,我有點擔心。就算他老是說自己是最強的妖族,但是,也不過是幼年型態而已。」
「身為主人,我很想替他做些什麼。」
「那麼,只要陪伴他就可以了。」黑姬說,「所有的妖族都是這樣。」
「我知道。」他說。
想起了自己一個人的夜晚,獨坐月下的寂寞。還有,仰望著空曠的青空,幾乎忘記語言的寂寞。
黑姬感到憤怒。
理智上知道不該反駁他。
這個人是聖王,還是白的主人。
反駁他沒有好處。
但是,身體顫抖著,無法停止。
聖注意到她的氣息而轉過頭,看見黑姬泫然欲泣的表情,詫異地瞪大眼睛。正要發問時,黑姬壓抑著的聲音說,「你們不知道,人類不會知道!」
對方突然笑了,「看到妳就突然覺得,好像應該回去看看女兒了。她看到我一定會很生氣。」
黑姬還沒有氣消,對他轉移話題感到非常不滿,表情依舊緊繃。
雖然察覺她的不滿,但是,聖只是摸摸她的頭,「人類啊……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有時候很難顧及全部。可以直接提問,如果是妳的主人的話,一定會好好回答的。」
「你不認識雅蒂絲,為什麼說得這麼確定?」
「因為我也是主人,就像妳可以猜出古特想要什麼一樣。」他難得笑了,戳了戳黑姬的額頭,「不過,如果不是常常跟古特在一起,我一定會把妳當成普通人類。一開始還在想,很難得在聖法提加看見魔族的女孩。」
寶石般美麗的眼睛黯淡下來,「真的……完全不像妖族嗎?」
「我見過的妖族不多,但是,還是試著回答吧。」
「妳應該是千姬或者黯雨沒錯吧?」
黑姬點點頭,「我大致上算是黯雨族,不過,嚴格上來說不是。我跟一般的黯雨不一樣。」
千姬是妖族四種族之首,擁有最優秀的魔力與相應的智慧,大部分為女性體,古特是其中的異數。平均來說,黯雨則稍弱,比較接近一般人類。魔法師暱稱千姬為「白黑其」,能力次之的黯雨則稱呼為「黑其」,或者直稱黑。
大部分的千姬跟古特一樣,毛髮都是近乎透明的白,顏色越接近白色能力越強。唯一不同的只有瞳色,眼睛顏色反應了妖族的能力與性情。
黑姬是綠色瞳孔,古特則是紅色,前者代表自然系,後者天性則是炎系,攻擊性較強,性格較火爆,難以馴服。但是,紅色的千姬是魔法師的夢想。
雖然,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任何魔力。但是,光看到古特跟隨聖,就知道這個人是很強的魔法師。
「雖然你們看起來很像人類,不過,思考模式很直接。不知道跟性別有沒有關係?妳比古特更會察言觀色。」
這麼近看,黑姬終於發現,他的眼睛竟然不是藍色,而是妖異的紫色。
紫色眼睛的人……是魔族的皇族嗎?她有點詫異,但是沒有多問,她在意的是別的:「你沒有回答我。」
「只是關心主人這一點,非常像是妖族。」這個答案比任何鼓勵讓她開心。大眼睛瞬間水氣氤氳,黑姬抱住聖,「謝謝。」
「啊哈,會道謝也好可愛。」
頭上傳來聖的笑聲,他牽起黑姬的手吻了一下,「要是古特有一點像妳就好了,他每次犯錯只會撒嬌,完全不知道悔改。」
「白會哭喔。」
「因為他還是小孩啊。身為主人,我真的很抱歉,妳就暫時讓他一下吧?當不是沒有代價的,我會去幫你問問關於雅蒂絲的事情。」他笑著眨了下眼睛,「當然,我會幫你準備住處跟食物,這樣可以嗎?」
黑姬猛點頭,又想到了什麼:「那個,還有……」
「我知道。」聖笑著將食指放在嘴唇前,「這是我們的祕密。」
本來覺得這個人除了像娃娃般漂亮外,感覺不到魔力,毫不特別。
但是,對妖族這麼友善的魔法師,除了少爺以外,還是第一次遇到。

03. 城堡裡的公主

聖替黑姬找了旅館隔壁的房間安置,傍晚便去了由希家裡拜訪。
為了避免麻煩,他並沒有報上名字。
經過一番繁複的程序,終於見到了由希。由希在書房會客,才走進走廊,就聽見開門聲。看見由希從書房探出頭,「亞德?」
很久沒見了,他剪了短髮,神情也柔和許多,唯一不變的,就是手上還是拿著書。他沒有糾正這個稱呼。事實上,這也算是他的名字,「好久不見。」
由希領著聖進房間,沙發上坐著一名女性,淺藍色長髮,靠著沙發休息,似乎有些疲倦。她聽見聲響,與聖四目相交時詫異了下,微微一笑,「你好。」
「葉,他是我的朋友。」由希說。
「嗯,我知道。所以你才去接他。」藍色頭髮的女性說,她靦腆地笑了,由希在他身邊坐下,順手攬住她的肩膀。她靠上由希的肩,輕輕閉上眼睛,「本來想跟他聊聊,不過,我真的有點累了。」
——看來這就是他的夫人了。
不久後,堤葉稍微恢復精神,加入談話。
「您一定是王子殿下了。我是堤葉.法潔瑪。某人第一任跟第四任的妻子。」
「第一任跟第四任……」正疑惑時,由希投給聖一個苦笑,「以前結婚了又分手了。」轉過頭,語氣輕了好幾分,「還生氣啊?」堤葉沒有答,銀鈴似的笑聲,「才不會生你氣。」說著抿嘴笑了。
聖在他們打情罵俏時抽空自我介紹,其實很驚訝,本來以為由希的妻子應該跟他一樣特別——外觀或者性格。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那個女子非常普通。
此外,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由希這麼像普通人。印象中的由希總是很安靜,只在必要時說話,給人很冷漠的印象。跟尤爾在一起的時候,他偶爾會笑。
但是,跟妻子在一起的感覺又不一樣了,整個人的氣質柔和很多。
專注於觀察,聖楞了下才接過由希遞給他的紅茶。看看由希,又看堤葉,笑道,「果然是夫妻。」
「謝謝。」
由希笑著說,竟然湊上去吻她。
不只堤葉,聖也嚇了一跳,喝下的紅茶差點噴出來。堤葉臉紅了,抱住他,想藏住臉上的紅暈,語帶抱怨,「做什麼啦……」
由希帶著惡作劇的愉快笑著。
聖在這對夫妻前喝下第二口紅茶,忍不住說,「好甜。」堤葉似乎沒意識到聖的調侃,認真地杵著下巴,「是嗎?那調味……」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他們又談了很多,期間也去看了由希的兒子,甚至還未命名。
剛出生的嬰兒脆弱而柔軟,孩子繼承了母親的藍色瞳孔與水神族的髮色,看見他就不自覺聯想到海洋,也想起好久不見的女兒。談起兒子,堤葉的眼睛亮了起來,也問起聖的妻子,這又想起,很久沒見到翼姬了。
關於古特的問題,好幾次想提問,想了很久,還是沒有機會出口。
直到後來結束拜訪離開時,由希主動問了,「看你的表情……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聖苦笑著承認,「真不愧是由希。其實我之前也問過很多人了,但是,還是覺得只有由希可以給我答案。我想問的是關於妖族的進化問題。」
「哦,古特他怎麼了?」
「古特他過了這麼久,魔力增強很多,但是還是幼年期。我有點擔心。問過翼姬,但是她說不要緊……但是,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簡單敘述了問題,由希陷入思考,「從結論來說,確實不算問題。也有不少妖族到死亡還是幼年期,事實上,維持現在的樣子也不算壞事。況且,他的情況很特別。」由希想了一下,突然笑了,「不過,他並不是最特別的黑其。最特別的是黑姬。」
無預警聽見認識的名字,聖隱藏詫異,順著發問,「黑姬是?」
「她是水神凜創造的生物,可以說是第一個妖族。」
他們果然認識——而且還是曾經的主從關係。
這樣想想,他們某方面很相似,尤其是感情很細緻這一點更像。
「黑姬大致是黯雨,跟你家的古特算是天敵。如果他們見面的話,八成會吵起來。」由希說,聖想起不久前的爭吵,語帶無奈,「是啊,而且古特那傢伙不但愛吃醋,脾氣又很差。」
「你這口氣,好像他們見過面了?」
本來想著跟黑姬的約定,但是,她的要求是「不要向主人透漏行蹤」,那麼,告訴由希……應該沒問題吧?況且,他對黑姬離家的原因也很好奇。
要圓謊不但困難,而且很麻煩。
更別說對象是由希。
想了想,他決定實話實說:「我早先遇到黑姬,很好奇竟然有黑其跟主人走散,所以上前搭了話。她又說肚子餓了,所以在等古特回來之前先帶她去吃東西,順便聊天。」
「哦,這麼說,你還沒見到小公主跟小少爺?」
「嗯,打算過幾天再去看他們。想先解決古特的事情。」
「如果知道你先來找我,他們會生氣的。」
離開前,由希對他道了謝,「謝謝你擔心我,不過,我真的不要緊了。」
「我知道,真的知道。」
他們約定了明天見面,由希把與聖的會面告訴總管。
想到古特與黑姬,還有,希望古特長大的願望,聖突然有種感覺——好像變成他的父親。想到這裡不禁苦笑了下,愉快的那種。
踏著夕陽的影子回到旅館,想想古特應該還在生悶氣,沒有給他開門。半推開門就聽見說話聲,接著門被拉開,正對上翼姬的笑臉。
「啊……」
很久不見了,她似乎有點緊張,抿了抿唇,笑得不是很自然:「歡迎回家。」
「我回來了。」
越過門,就對上女兒、妹妹們的笑臉,黑姬坐在沙發上跟女兒聊天。
古特仍然是銀狐的原貌,窩在光燁的懷裡。
第一個衝上來的是妹妹紫晶,她還穿著禮服,頭髮高高梳起,顯然剛從皇宮偷溜出來。看見他出現,抓起扇子指著他的鼻頭,「來到神族領土膽敢不跟女王打招呼,你好大的膽子!」
「……妳好。」
聖這就對女王揮了手,紫晶揮出的手還在半空,看傻了眼。這就只好一臉窘迫地給自己找台階下,就收回扇子,「看在你有誠意的份上,只要你道歉就原諒你好了。」
「不,我什麼都沒說。」
萬人之上的女王緊繃的臉突然笑出來,「開玩笑的,哥,好久不見。」
這就給她的兄長一個擁抱。
聖想過避開,但是,在這樣的氣氛下還想著逃避肢體接觸,似乎不近人情。他正好與唯一的男性,紫晶的丈夫四目相交,對方遲了一會兒才行禮,「殿下,好久不見。」
「在皇宮外不要叫我殿下,而且我已經不是王子了。」
談話中,聖注意到古特很安靜。或者說,靜得很詭異——根據黑姬的說法,他從跟聖吵架以後就沒開口說過半句話,只有窩到光燁懷裡撒嬌而已。就連遲鈍的翼姬也發現古特的不自然,私下問他,「你們又吵架了嗎?」
「不。」否定之後,立刻得到翼姬帶著責怪的目光,他也只好聳肩,「我真的沒跟他吵架,只是有些話說得太過了。」
他沒有刻意降低音量。
依照古特的性格,絕對會偷聽,「以前因為混血的關係被找了很多麻煩,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他這種態度,啊,不過現在因為改制的關係,混血兒的狀況比較好……啊,好難講……」他抓了抓頭,看著故意轉過頭的小狐狸,口氣溫柔了很多,「總之,雖然撒嬌很可愛,但是,他總是一副沒有我不行的樣子。他會活的比我長。我不希望什麼都沒有留給他。」
「我不懂你的意思。」翼姬看著他的表情,微微偏過頭,「但是,他會一直記得你,這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啊,我不是這……」
還沒說完,古特已經哭著撲過來,「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你死!」音量大得讓兩人摀住耳朵,「我不准你死!」黑姬只有開頭稍微跟月凝說了幾句話,後來因為無法融入話題而沉默,就被古特的大叫聲嚇醒。
聖只扔了個睡眠咒過去,小狐狸再次睡著。
「……終於安靜了。」翼姬揉了揉太陽穴,「我想這大概是我為什麼不想要妖族侍者的原因。」
光燁、月凝也湊過來說了些話,光燁跟聖年紀差很多,出生時他已經離開皇宮,因此相處時間不長,其實不太有話聊,共通話題只有在魔界的父母。
突如其來的訪客沒有給聖太多休息時間,送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黑姬真的睡著了,就靠在窗旁安靜地趴著。
「辛苦了。」聖看著黑姬的睡臉微笑了,故意說,「這樣睡著會感冒。」
古特看聖沒動,又老盯著他,雖然遲鈍,也猜出他的意思,眉頭皺的很深,老大不情願,「要我抱她去睡覺嗎?」
「是啊。雖然是妖族,但她是女性,也有主人了,讓其他人碰可能不大好。但是,既然你不願意的話,我也……」
聖聳聳肩就要動作,古特搶在他之前恢復人形,「我來。」
雖然這話說得很滿,但是,光走到她面前,似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氣。古特盯著沉睡的黑姬,眉頭皺成一團。
「她沒這麼可怕吧?」
「……我不喜歡她。」古特說,垂下耳朵,「以前就很不喜歡。」
「為什麼?」
「大家都討厭她。小時候,其他族人就說不要跟她太接近,說靠近她會變得奇怪,就連族長也很怕她。雖然活得很長,但是有段時間被封印,也沒有特別的力量,所以有些人會故意欺負他,或者說她壞話。」
「哦……可是我覺得她很可愛啊?」
「是很可愛……」古特承認地不大情願,「應該只輸給古若吧?」
「為什麼那麼討厭她?」
「跟黑本來就是敵人了,人類也會這樣吧?兩個國家一直打仗,所以人民的感情也很不好。就像神族跟魔族一樣。」
古特說的黑就是黑姬的種族,黯雨簡稱黑,千姬簡稱白。
聖反駁,「那是以前的時代了,現在聖法提加也有不少魔族的旅行者。」
古特本來就不擅長思考,想了又想,也說不出個所以。
「可是,她很奇怪……」
跟擅長爭論的由希不一樣,聖傾向於用行動表達態度,也不太喜歡解釋自己的想法。碰上古特這種腦子簡單的人,也習慣高壓懷柔並施,短期效果很好,但是,長期下來就是古特變得相當聽話,但是,腦子幾乎沒有成長。聖很傷腦筋,古特屬於攻擊型,很不喜歡用腦,教育方式又讓他變得更直覺了。
「我因為是混血,在皇宮的時候也被人欺負。如果你欺負她,不是跟欺負我的人一樣了?」
古特張大嘴,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聽聖這麼說,面對睡著的黑姬,他的態度就好了很多。恢復人形,小心翼翼的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仔細蓋了被子。
他們很久沒有說話。
跟聒噪的古特在一起,很難享受到真正的安靜——只不過,真正安靜時,卻又感到寂寞。近乎死寂的沉默下,古特開口打破沉默,「……我討厭你死。」
「嗯。」
「我不會再任性了,所以……別再說這件事了。好不好?」
近乎懇求的語氣,百年前,古特從沒跟任何人低頭。就連面對族長,也是趾高氣揚的模樣。
但是對方沒有回答。
古特抬頭看著主人的面容,因為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笑了嗎?生氣了嗎?還是覺得不耐煩呢?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話題。」聖說,「但是,問題不會因此消失。你要知道,提起這點,並不是懲罰。」
「要是你死掉的話,就算敲開冥界的門,我也要去找你!」
「……古特,別給翼姬添麻煩啊。」
但是古特還是哭了,幾乎什麼話也聽不下。
黑姬醒來就看見古特抱著聖哭泣的畫面。
她眨了眨眼,驚訝繼而愉快,「原來你也會難過啊?」破壞氣氛的話出現,古特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是安靜地偎在主人懷裡。
「為什麼哭了?因為聖說有一天會離去嗎?」
古特沒有回答,黑姬當作他默認。
「白,我們是獨自的個體。」黑姬接著說,「事實上,沒有任何妖族會因為主人的死亡而失去什麼。」
古特找不到話反駁,咬咬牙,「妳好冷血,你到底愛不愛主人啊?」
「死亡是一個人的事,旁人也就只能這樣。」
黑姬的表情凝重地不像妖族。
這番話讓聖開始思考,可惜古特的聲音又打斷了思緒。
「我就是幼稚、黏人、長不大,除了力量以外根本沒有優點!」古特咕噥著,「我就是不要小聖死掉,我不要我不要我——」話就被聖摀住,對方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你真的很吵,比我女兒小時候還吵。」
雖然口氣不好,但是聖還是摸他的頭,哄小孩似的給他唱搖籃曲。
等到古特終於睡著,聖去找黑姬,「沒想到妳很會說話。」
「這不是我想的,我是學雅蒂絲的。」黑姬很驕傲,「以前也跟她因為很像的事情吵架過,她就這樣跟我說。」
「哦……妳的主人似乎很有趣。是神族嗎?」
她點點頭。說起雅蒂絲,她笑了起來,「雅蒂絲對我很好。」
「那妳為什麼要離家?」問題一出口,聖幾乎同時後悔了。果然,黑姬沉默了,雖然不高興,躊躇了半晌,還是給了答案,「女兒跟妖族侍者要你選一個,那你會選哪個?」
「不好意思,我很貪心的。我兩個都選。」
「你太寵他。」黑姬說。
「……翼姬也說過。」
聖苦笑著搔頭,「我實在很不擅長應付小孩子,每次想跟他說嚴肅的事情,他不是沒耐性就是不聽。而且他又不是人類,好像不能用人類的教養方式……不過,還是抱著期待,希望他進化以後腦袋可以跟著細緻一點。」
「不可能。」黑姬瞬間回答。
「……給我一點希望嘛。」
「說真的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尊貴的王子殿下就這樣抱著頭坐在床上,很久以後才默默吐出一句話,「妳覺得呢?」
黑姬眨了眨眼睛,「問我?」
「同樣是妖族,應該比較能夠理解他的想法吧?」
黑姬立刻否認,「不,我跟他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差在哪裡?」
「他只靠本能,我偶爾會思考。」
想了想,這回答倒是不無道裡。
聖再次陷入煩惱時,黑姬說,「如果有什麼問題,拜訪白的姊姊應該能得到答案。之前回去族裡時見過她,已經是完全體。」
「啊,還有一點。」
「嗯?」
「白很笨,只要哄哄他就會聽話了。」
「……我知道。不過不是所有妖族對主人都是這樣嗎?」
「……」
黑姬一臉怨念地看著聖,他乾笑著跟她道晚安後回到房間,很認真地思考黑姬的提議。

04. 王后與國王

天亮了,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落入室內。
在不習慣的地方、又被提起了討厭的問題,那夜黑姬睡得不算好。最糟糕的是,入夜後,隔壁還傳來談話聲,她過了好陣子才睡。
天亮時她想過起床,但是心情不好,肚子也餓了,只是窩在床上半睡半醒。
不知道雅蒂絲怎麼了?
這麼思考時,突然聽見細微的聲音。
窗戶被慢慢打開,黑姬沒有回頭,卻暗自警戒。
食物的味道與腳步聲同時傳來。雖然感覺到氣息,來人不是敵人。
但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黑姬忍不住回頭。
果然看見古特單手端著疊成小山的早點,正要爬進房。
……幻覺?
黑姬揉揉眼睛,定睛一看。
古特僵硬地朝她一笑,「早、早安。」
黑姬眨了眨眼,赤腳走向仍僵住的他,伸手輕輕碰了下他的耳朵。他本來想躲,但是還是顫抖著接受她的碰觸。
「你是真貨吧?」
清秀的娃娃臉瞬間扭曲,「廢話!」
「……」是真貨。不過,白討厭她。至少到昨天睡前為止,白一直認為她打算跟他搶主人。
「為什麼不走門進來?就算是狐狸,這點禮貌也該懂吧?」
睡眠不足的關係,說話多了幾分敵意,說著黑姬接過古特手上的盤子,放到桌上。本來以為古特會暴跳如雷,但他卻只是說,「我喜歡爬窗。」
想也知道是騙人的。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要用魔法消除氣息?
黑姬沒有揭穿,只是又丟了一個問題,「那是要給我的嗎?」
「不……」看見黑姬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古特耳朵也垂下來了,「對。」
黑姬搬了椅子讓古特坐下,兩人對坐無語。黑姬也不著急,拿了梳子,就開始整理長髮。古特竟然就接過她的梳子,替她梳理頭髮。雖然有人侍奉很愉快,但是跟古特交惡的情況下,突然出現的諂媚讓黑姬有點不安。
她想不出原因,只好直問,「聖派你過來的?」
「不是。」否定的很溫和。
「想借錢?」
「我幹嘛借錢啊!」
「那是為什麼?」
「小聖說,因為妳的關係,他不生我的氣了。所以,我覺得應該報答妳。」這邏輯簡單地連黑姬也覺得好笑,可是對方講得很真誠,顯然深信不疑。她想了又想,實在想不出聖這麼說的原因。
啊啊,討厭想這種麻煩的問題。
人類怎麼這麼麻煩啊?
思考的時候,古特替她倒了牛奶、切好麵包還塗上奶油餵到嘴邊。黑姬眨了眨眼,張口咬下一口。
「對不起,我之前對妳太壞了。」
這轉變大到讓黑姬難以適應,晚一點聖起床的時候,她忍不住問了,「你到底跟白說了什麼?」
「他沒跟你說嗎?就是妳給了很好的建議,讓我想到方法了。就這樣。」
「……是嗎?」
「喔,對了對了,我還說我覺得他比較可愛。」
黑姬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說……可愛?」
「是啊!他還頗引以為豪的。妳不是說哄哄他就好了?」
黑姬點點頭,古特竟然翻出緞帶,替她紮起頭髮。
「因為改變太多,很難適應。」
黑姬摸了摸紮好的緞帶,很認真地說。
「他除了很吵以外還是有可愛之處的。」聖愉快的說。
拜訪由希是當天下午,早餐過後,黑姬決定睡個覺。
她恢復貓型,趁著天氣大好,窩到陽台曬太陽,要睡著時,身體突然騰空,驚恐地醒來,發現自己被古特抓起來。
她胡亂掙扎也擺脫不掉,只能恨恨地瞪他。
顯然古特完全沒發覺自己很失禮,一臉愉快地說:「要出門了哦,快點換衣服。」
「喵?」
他輕拍了下黑姬的耳朵,竟然就變成人形——當然身上什麼也沒穿,對方扔了幾件衣服給她,「選一件。」
「不要命令我。」午覺被吵醒,口氣很不好。
「要我幫忙嗎?」古特偏頭想了一下,拉了件白色的洋裝出來,「我喜歡白色的,可是妳應該不會喜歡,所以我也拿了同款式的黑衣。怎麼樣?」
雖然黑姬曾說過他很笨,但是,沒有一刻如此強烈地感覺到……
這傢伙完全是小孩子。
看黑姬遲遲不動手,古特認定她不懂穿法,就抓起黑色洋裝要幫她套上。黑姬打掉他的手,目光凶狠。他詫異地收手,「為什麼生氣?」
黑姬沒有回答。
事實上,以妖族的角度確實沒有生氣的理由,她反而該感到開心。只是,跟人類相處久了,也被當作人類一樣對待,甚至有過追求者。不知不覺開始模仿人類的思考模式,很容易感傷,甚至慢慢理解他們的道德觀,甚至感到害羞。
——但是,就像古特曾嘲諷她的話一樣:她終究不是人類。
古特笑著把洋裝遞給她,「跟小聖說的一樣,黑完全不像妖族,很像一般人類的女孩子。」
「……很奇怪嗎?」
他看出黑姬的沮喪,想試著安慰,「妳本來就很奇怪。」
黑姬瞪著他,他才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哦!那,我是不是該迴避啊?唔,嗯……」說著就聳聳肩,「應該不要緊吧。來,轉過去,坐下。」
黑姬照做了。
古特迅速幫他換裝,甚至穿上襪子,綁好緞帶,動作熟練讓人匪夷所思。
望向鏡中,古特選的服裝顯然配色過。
深色主調的裙子滾了一圈白色緞帶,跟頭髮的緞帶正好配成一對,正想發問時,看見古特從腰帶中摸出幾對耳環,正在挑選。猶豫了好半晌,他選了淺紫色的耳環項鍊給她戴上。當黑姬看到他拿出化妝品時,終於忍不住了,「你……」
「嗯?」手上動作還是沒停,甚至認真地挑選香水。
黑姬皺眉頭,「你是男的吧?」
「當然,我跟柔弱的妳不一樣。」
「……」
說什麼好像都不對,黑姬只好沉默。
雖然最後成為女性,但是黑姬除了特別偏好黑色以外,沒有特殊喜好。主人雅蒂絲是領主,打扮大多由侍女負責,也不擅長化妝。
從沒有以女性身份如此盛裝打扮,驚訝之外是覺得有趣。
塗上了口紅後,古特十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還去隔壁房間找了聖來看,一臉驕傲,「你看,很漂亮吧?」
「哦……」聖上下打量了黑姬,「好可愛。」
「對吧?像娃娃一樣!」
古特說著遞了張紙給聖,黑姬瞄了一眼,知道那是請款單,而且單價很高。在人類的世界待久了,受到主人的影響,也懂得一些文字。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會說話,但是就是不能寫字。只有數字跟雅蒂絲的名字絕對不會認錯。
她擔心地看著聖,他毫無反應,只是把請款單塞進上衣口袋。
「那個,不要緊嗎?」
「錢不是問題,需要的話很快可以賺回來。」聖拍了下古特的頭,他立刻驕傲地說,「防護陣在黑市裡可以賣很多錢!」
問起交通工具時,聖笑著說「不需要」。黑姬這才想起,月凝說過聖是她的父親。意思就是,聖的能力在她之上……?
聖碰了下耳環,耳環發出奇異的光芒,「請轉告由希,我要過去了。」
陌生的女性聲音回覆:「好的,恭候大駕。」
古特從腰包裡摸出魔法陣,扔在地上。聖首先站上去,轉瞬消失了。看了一眼,知道那是空間傳送的魔法陣。
本來就知道千姬擅長製作魔法捲軸,但是,空間傳送是較複雜的魔法,畫成魔法陣本來就難,為了拜訪城內的由希,需要如此鋪張嗎?
「走啦!」
看到古特腰間的一疊魔法陣時,就被古特抓著跳了進去。
睜開眼睛,就在由希的書房中了。
「午安,海亞夫人。還記得我嗎?」
還暈眩著搞不清楚狀況時,就聽見古特朝氣十足的聲音。迷糊地抬頭,看見身邊的白色身影衝向堤葉,並在她身邊停下。堤葉帶著微笑撫摸他的頭。
有陣子沒見到堤葉了。她已經不會像之前那樣,光是被稱作「夫人」就害羞地驚慌失措,帶著微笑得體回應。
「好久不見了,你還是老樣子,好可愛。」
古特很會撒嬌,就連對不怎麼熟識的人也可以表現得很親近。這點她倒是完全做不到了。
黑姬不禁想起雅蒂絲剛結婚的時候,由希.海亞前去道賀。別人都稱呼雅蒂絲「家主」,只有由希在刻意稱呼她為「特羅斯的夫人」。
雖然已經是事實,但是主人似乎很難習慣這個稱呼,總是用憤怒掩飾害羞。但是,特羅斯似乎挺喜歡這個稱呼的。
聖正在跟由希談天,她走過去聽他們說話。看到由希,黑姬有點心虛。他應該已經知道自己離家出走的事情了吧?
但是,他的態度沒有改變,「好久不見,妖貓。」
雖然是自己的創造者,但是,這種不冷不熱的口氣實在讓人難以親近。他接著笑出來,「我剛剛還在想是哪家的小姐呢!化了妝差點認不出來。是古特的傑作嗎?」旁邊的古特立刻說,「很厲害吧!」
由希淺笑著順他的尾巴,那神情似乎別有深意。
果然,他下一刻就宣佈了神秘笑容的意義,「我想了想,既然有問題的話,快點解決比較好。」
古特道,「什麼意思?」
「我邀請了西格夫婦,還有聖法提加的妖族專家過來。」
黑姬立刻往後退,下一秒撞到什麼人。
回過頭,看見由希.海亞微笑著的臉,他用了短距離瞬間移動。
「放心,我沒有要讓你立刻見雅蒂絲,我是用別的理由把他們找來的。」
他輕敲了下牆壁,牆壁瞬間變得透明,看得見隔壁房間的模樣。那間房間的擺設與他們的客房完全相同,就連架上的書也是同樣幾本。最大的不同就是,那邊的沙發上坐著一名女子與精靈,兩人正在談話。
「改變光的行進,讓本來連接的空間看起來像是分開的一樣。」聖帶著愉快的表情解說,帶著思考的表情,「不愧是由希,雜學真是多到令人驚訝。」
「我就把這句話當成讚賞收下了。黑姬,需要我幫忙嗎?」
轉過頭,看見黑姬貼在變得透明的牆壁上,盯著隔壁的少女看。
那眼神非常專注,又帶著些悲傷。
光看她的表情,就算不問,也能猜出對方的身份。
只是,仍有人嘴巴動得比腦更快些。
古特跟著貼到牆上,紅眼睛盯著金髮的神族女性,「那是妳的主人嗎?」
黑姬不回答,但古特還是叨叨絮絮地說著話,「哦,是神族啊!不是魔法師,又是女性,還滿適合妳的。」說著又轉頭看了黑姬,「意外地很普通。」
黑姬有點生氣了:「什麼普通?」
「我以為黑的主人會是魔法師或者精靈,沒想到竟然只是神族,還不是魔法師。」說著,古特露出不認同的神色,又搖搖頭,「我真的不懂,就這樣待在主人身邊,什麼也不做,簽訂平等契約的妖族侍者有什麼用?」
他的話其實毫無惡意,但是黑姬有點不高興了。
雖然古特從氣息中感覺黑姬的情緒波動,也被聖以目光阻止,他還是不打算住口。啊啊,真的很奇怪、很奇怪。
「況且,在主人懷孕的時候,更不是該寸步不離嗎?」
就轉過頭打黑姬的頭,口裡唸著「失敗失敗」。
黑姬沒有心情跟古特吵架,口裡喃喃,「懷孕……?」
「嗯,對啊。應該是這個詞沒錯吧?」古特笑嘻嘻地摸了摸她的眼睛,黑姬就變得看得見了。兩個氣息,其中一個較強,還有一個很微弱。耳邊,古特還是說著話,「隔壁房間有三個人。」
也聽見稍遠處聖、由希與堤葉三人壓低的聲音。
堤葉說:「好像感情還不錯?我聽說他們兩個是敵對的種族。」
「你跟古特說了什麼嗎?」
「啊,不愧是由希,這也猜得到……」
接下來她就沒有再聽下去,偶爾聽見堤葉愉快的笑聲,但是,對面三個心跳聲,就只是安靜地此起彼落。
「啊……」
突然聽見古特的輕呼聲,三人尋聲望過去,也是一愣。
——黑姬哭了。
眼淚沿著略蒼白的面容落下,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
本來妖族是不會哭的。
他們並不是人類,面對主人的死亡或許會悲傷,但是沒有淚水。古特完全呆住了,求助似的看著聖,「怎麼辦、怎麼辦?」
「我以為你很會應付女孩子。」由希語帶調侃。
古特是千姬中少數的男性,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女性,他才這麼說。但是對方沒聽出他的嘲弄,「我不知道啦!她好奇怪,竟然會哭!」
「黑姬是很特別的。」由希說。
「那、那……要怎麼辦?」
「去安慰人家啦。」聖推了下他,古特蹲在黑姬旁邊,猶豫了很久,終於伸出手摸她的頭。
「哦,他好像稍微成長了嘛。還會安慰人。」
聽見由希這麼說,聖苦笑了下,「平常他總是先哭啊。」
「這樣好可愛喔!」堤葉說。
其實古特比黑姬矮,蹲下來拉近了身高距離,他先是猶豫,接著抱住她。黑姬稍微掙扎,口氣不好,「我沒有准你碰我。」
古特先是嘟嘴,覺得麻煩,但還是不放手,「妳也沒說不行。」說著,輕輕托起她的頭,帶著好奇看著黑姬的眼淚。
後者被他看得不高興了,避開好幾次,古特卻總是湊過去看。
聖在後方叫著「喂喂」,古特也不聽。終於他不再這麼做了,卻說,「好漂亮,像是透明的水晶。」
「你……」
情緒稍微平復了,黑姬放鬆地轉過頭,感覺什麼溼潤的東西舔過臉頰。
「是鹹的。」古特舔了舔唇,微笑的說。
——所以,見到雅蒂絲的時候,她的臉有點紅,還讓雅蒂絲緊張地問「妳感冒了嗎?」
古特這倒是很識相,坐得遠遠的,窩在聖懷裡,壓低音量,「她真的好奇怪喔!」聖問他為什麼,古特搔搔頭,笑嘻嘻道,「不知道耶,可是好好玩。」
聽見他這麼說,心裡難以言喻的不悅,瞪了他幾眼。
這動讓雅蒂絲注意到稍遠處的古特。
「那就是……千姬嗎?」
「對啊,頭一次看到吧。我們可是很稀有的!」
經過黑姬的教訓,雅蒂絲學乖了,丟出問題,「你有性別嗎?」
「我是男的。」古特說得很驕傲。
回應的是精靈特羅斯平穩的聲音:「看不出來。」

**

明明就靠得這麼近,思念著彼此啊?
只不過是平等契約,契約中的最低等,也不過是幾年的時間。
為什麼會有如此深刻的牽絆呢?

* 雅蒂絲
* 黑森林、妹妹、王女

寫手進化問卷

在開始前的注意事項:
.以下題目所說的「節錄」字數請控制在三百字上下,不過沒有下限(可以是簡單的句子),上限約三百字左右,沒有太硬性規定請作者照斷句自行斟酌。
.節錄請附上文章標題,同人的話請加上作品及配對。
.以下題目所設定的時間間隔是為了讓比較不容易看出變化的文字作品有所差異,請作者們自行斟酌節錄作品的時間差(如果該時期沒有作品的話)。
.節錄時也歡迎加上原文連結讓讀者回味!
.如果遇到題目真的沒寫過的話就請跳過去XD
.原出處:http://easter207.o-oi.net/Entry/17/ 轉載使用隨意,報備不必,不要把這行刪掉就好XD


那麼以下問題開始囉(σ゚∀゚)σ



.請節錄三個月內所寫的作品之開頭、結尾以及自己最喜歡的部份。

坎提西諾爾Ⅱ外篇

開頭:
夏,魔界首都午後難得放晴。
慵懶的陽光從厚重的雲層中探頭,驅散了陰天帶來的憂鬱。
為了趕上與戀人的約會,貴族小姐們對鏡梳妝,而女僕趁著難得的好天氣忙著洗濯被單。
陽光的照耀下,以深色為基調的城市竟顯得生氣蓬勃。情侶們約在在城中央的鐘塔相會,就連因為躲避大雨而暫時關閉的市集也人滿為患。
但是雨傘商人烏葛.基里沃斯可就沒有那樣的好心情。
——晴天對他來說無疑是壞天氣。
生意非常差,他撐到腿痠、笑到僵了,卻連把傘都沒賣出。他鬱悶地獨坐在鐘塔前的廣場,試著向約會的情侶們兜售精緻的雨傘,難得碰倒好天氣的人們大都蹙著眉頭離開了。
烏葛的心情與太陽的熱情相反,非常的憂鬱。

結尾: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終於在聖法提家的路上看見森。那時候,他正跟亞爾弗列德在咖啡廳,臉上帶著笑容,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經過的時候他沒有刻意停下來,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
路過玻璃窗時森沒有看見他,莫瑟斯用嘴型對兒子說了:祝你幸福。
他沒有聽見。
但是,希望這份祈禱可以被神祇收到。

最喜歡:
可是,直到妻子嚥下最後一口氣,兒子還是沒回來。
莫瑟斯曾經跟女兒抱怨,但是,對方卻毫不驚訝。
「他不會回來的。您不是說過,他根本不存在嗎?」
葬禮上依舊沒看見他的身影,可是妻子卻帶著笑容去逝。莫瑟斯後來看見亞爾弗列德與兩個女兒時,才理解原因。
「對我來說,您也是不存在的。」
穿著女裝的兒子對他行禮,在他面前拆下領結,換回男裝。
那時候的眼神深深震撼了莫瑟斯,他什麼也來不及說,只是眼睜睜看著森對他深深鞠躬後離開。

其實這篇整體我自己還挺喜歡的啊! O_Q


.請節錄約半年前所寫的作品之開頭、結尾以及自己最喜歡的部份。

坎提西諾爾 SP1

開頭:
「一開始跟他搭訕只是因為臉挺好看,後來就跟漣交往了。那時候他會跟漣換裝,這你也知道吧?」
格蘭聳聳肩,「我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同人了。雖然乍看之下有點像,但是對我的態度感覺不一樣。」
「但是,那兩個人對我的態度一樣。」
「哎喲,你還真囂張啊。那對姊弟真是瞎了眼,竟然愛上連誰是誰都分不出來的傢伙……」
「起初因為不太認識,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那後來是怎麼發現的?」
「就……你知道的。」那西加聳聳肩。
格蘭臉色一變,「天啊,你這個人也動作太快了吧……」

結尾:
下次見到森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無預警地,他們在熙來壤往的聖法提加街道上擦身而過。
他穿著便服,老是披著的白色長袍換成普通的黑色套裝,身邊跟著許多人。有些那西加認識,有些不認識。認識的有亞爾、雅蒂絲、幾個沒見過的神族,甚至還有少見的精靈。
那西加忍不住回頭。
但森沒有認出他。只有雅蒂絲發現那西加,她露出稍微驚訝的神情。不久後,森也回過頭。看見那西加時有些詫異,隨後,他笑了,「好久不見。」
陽光下的他,笑容非常耀眼。

片段:
回到一個人的家裡,竟覺得寂寞。
他開了罐酒,習慣的倒了兩杯,一杯就放在對面。
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心口痛得亂七八糟。抬頭仰望月光,有瞬間,他覺得自己幾乎被優雅的銀色月光凍住,被留在回憶裡。
面對凝重的月光,他忍不住嘆氣。

……我盡力了 Orz


.請節錄約一年前所寫的作品之開頭、結尾以及自己最喜歡的部份。

開頭:
「哎呀,魔族的王怎麼會是小孩呢?」
「就連皇后看來年紀也不大?這是怎麼回事?」
──竊竊私語的聲音。
──竊竊私語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她也閉上眼睛。
她對他投以詢問的目光,而他的沉默代表默許。
「不會是傳聞有錯吧?嘻嘻。」
嘲諷的笑聲刺耳的傳來。
王座上,黑色頭髮的少女霍然起身,一臉鄙夷的睥睨階下的人們。良久,她不帶情感的笑了,對那些嘻笑的人們。那是很漂亮可愛的笑容喲!而且還非常迷人。
「來人,把歐龍的使者帶到牢房去。」

結尾:
這樣的話……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擁抱他了嗎?
在他哭泣的時候。
因為現在的他的身邊,只剩下我一個人而已。
「不要哭了,你還有我在啊。」她說。
所有的阻礙都消失了。原本,她應該覺得得意才是,可是,她卻連勝利的笑容也笑不出來。
徹帶著驚訝的目光抬起頭,「星澄,妳哭了。」
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已淚流滿面。

最喜歡:
「徹,你知道嗎?」我問道,極盡所能用溫柔的口氣說。
徹沒有回答,但是我知道他在聽。他半睜著眼,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淡笑,右手則輕輕撫摸龍的頭髮。我的目光聚集在龍的黑色長髮上。那頭黑髮隨意的披在床上,跟徹放下的頭髮一起。糾纏著。徹耐心的把兩人的頭髮分開,動作小心翼翼。這卻不是一時半刻理得清。
龍的那頭長髮是為了他才留的,長髮的他更像母親。看著龍的時候,吻他的時候,徹看的究竟是誰呢?
「你們兩個一定會下地獄。」我篤定的說。
徹冷淡的抬起頭,「那麼,我會成為冥界的主宰。」
「你會。但是,你會讓該去天人之境的人下地獄。」我說。
其實,我會那麼說,不是警告、更不是詛咒,真的不是。我只是希望,如果他想要下地獄的話,希望他能夠帶我一起去。只是這樣而已。

全部都喜歡!(自戀mode ON)


.請節錄約兩年前(或以上)所寫的作品之開頭、結尾以及自己最喜歡的部份。
- 武聖皇原版,年代物!可能有6-7年之類的……

開頭:
自從上任武王被魔王二皇子冽的妻子,那個被喻為現今魔界最強女人以及第一美女的的闇星國前公主-欣洛‧曼德沙打敗後,所謂的武鬥祭於焉展開。
喧嘩、吵鬧、緊張,在這一個被稱為魔界的地方醞釀著緊張的氣氛。
等東西南北四方的勝利者出現後,最終對決將在武神塚中央的神聖鬥祭場舉行。

結尾:
至今,亞德仍然不明白何謂幸福。因為失去了所有重要的東西,所以應該不會再次感到心痛了吧?
「我絕對會復仇的,對象是神族和魔族所有的人!」
在黑森林中,與那神族王子長得一樣的金髮的小男孩像是發誓般喃喃的說。
「……以聖王為目標努力吧。」
溫輕輕摸了摸小孩的頭,笑著說。
林外的燦爛陽光依舊照不進終年幽黑的黑森林,紅頭髮的小女孩坐在窗沿百般無聊的看著小男孩練習神聖魔法,低低的說著:「我會讓他們回來的,以我的能力。」
代表死神身分的過長鐮刀在小女孩手上優雅的旋轉了下,笑容揚起。

最喜歡:
挑不出來了囧rz


.請節錄兩篇文章之寫景段落,兩篇完成時間須隔半年以上。
(20101122 - 雪降下來的冬天)
入了冬,首都前幾日飄起大雪。
持續了數日的降雪,給陰鬱的滄雨鋪上一層雪白。這幾日,太陽終於探出頭,戀人牽起手,交換彼此的溫暖。
銀白色世界中,一抹鮮艷的橘紅在風中飄揚。
突然,紅色的身影停了下來。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沒有動,只是眨了眨眼睛。她赤著腳、裸著背,卻絲毫不覺得寒冷。紫色洋裝在雪地裡拖行,走過的路上清晰的腳印。細雪顫動著落在她的面頰上,好似正流淚。

(2005年 - The Dark Corner)

過去:
昏暗的房裡陰影幢幢,古書那覆蓋著不知經過多少世紀塵埃的古老味道,發出陰溼的氣味。少年的紫色眼睛毫無生氣的半睜著,彷彿這世界所有的歡樂都已離他遠去,只留下了個悲傷的空殼獨自輕舔著已無法流血的傷口。
在房裡分不出黑夜或白日,甚至也沒什麼活著的氣息。這不是一般孩子應該體會的悲喜。感覺到腦海裡直接響起,風的聲音。裡頭夾雜著一種沉穩的吸吐氣聲。那也許是一種嘆息,只是他並不想弄清楚。不管那風傳遞了什麼,悲苦總是留下了,它帶不走煩憂,只是依舊自由自在的走……

……唉。

.請節錄兩篇文章之H段落,兩篇完成時間須隔半年以上。(如果沒寫過的話請跳過,或著放放前戲或接吻也行←喂)

2008年吧... orzorzorz

她將唇湊上去,兩人的唇輕觸,張開。
她的舌葉靈巧的探索他的,隨即,兩人的舌尖接觸。
那一瞬間,徹渾身顫悸。
興奮,但這不過是個吻。
於是,他輕輕褪下身上殘破的衣服。
解開的長髮蓋住他泰半身體,卻擋不住他臉上掛著的燦爛微笑。
於是,龍翔微笑。徹的吻沿著頸子往下滑,一隻手攬著她,剩下那隻手輕解羅衫。白色衣衫隨著完美的身體曲線往下滑,露出底下的完美胴體。
「你不會後悔嗎?哥哥,還有國家。」
「後悔,是給沒下決心的人。」他說。

2010年 - 坎提西諾爾Ⅰ.Cageling

那西加說,又靠了過去,半睜眼。
森想退,卻無路可退。
帶著酒氣的唇蓋住即將出口的質疑。
但那是個很溫柔的吻,跟剛剛傷人的話成了強烈的對比,所以他沒有反抗,只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你說過喜歡我,都是騙人的嗎?」
「不是,但是我……」
「騙子。」
那西加放柔語調,手輕輕解開他的褲子。
森想要發火,卻再一次被吻住。理智上知道該躲開,但是情感上想要繼續。森仰頭看著那西加。
「如果喜歡我的話,你就不會把身體當成交易的工具。」
正對著他那雙深邃而明亮的眼睛,森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別開頭拒絕面對那西加的視線。
「當初是你叫我不要插手你的私生活,現在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那西加的聲音帶著蠱惑,「只是不高興罷了。」
「啊?」
森掙扎著要起身,四肢卻被制住。他帶著驚慌看那西加,看著他解開皮帶,帶著詭異的笑容湊過來。
這時,才有他要做什麼的實感。
「住手!」
在那雙手碰到自己的身體之前,森大吼一聲,猛然推開他。
那西加稍微一退,依舊居高臨下的看他。
那個眼神啊。
怎麼會是……這樣的眼神……


.請節錄一篇自認為寫作生涯裡寫過最甜/歡樂的文章。
2010,又是坎提西諾爾XD
這部對我來說大概是偏歡樂走向吧。

如果哥哥有戀人的話,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啊?是嗎?」
森聽著似乎有點開心。
但接下來的話,可不讓他那麼開心了。
「……哥哥每次吃飯的時候都會偷看森。森也會。你知道,對坐在你們中間的我來說,這很痛苦嗎?」
兩人一起臉紅。
「——所以並不是很突然的。」
她冷靜的下了結論,喝光紅茶。

.請節錄一篇自認為寫作生涯裡寫過最痛/悲傷的文章。

本來想找武聖皇或者風之華的,可是臨時忘記在哪了囧rz
最近的也就只有這篇吧?
(2009 - 貓樣)

龍跟著笑起來,「好久不見,弗羅多。」
小孩有些楞,「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龍只是笑著,沒有回答。一個吻在他的臉頰上。
「你對我的弗羅多幹甚麼!」夏洛特發出怒吼。
龍的笑聲,迴盪在青空之下。

我可以當成你聽見我的願望,而回來見我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非常、非常的開心。

ごめなさい。ありがどう。
私のフロド。


.請節錄一段動作戲。(EX:打鬥、追逐……)
不好找故略,心臟似乎承受不起了囧|||



.請節錄一段自認為最芭樂/肥皂的劇情/對話。

「如果已經被偷走的心可以拿的回來的話,我就不會那麼執著了。」

嗎呀怎麼當年這麼喜歡這種風格?!
呃——\囧/(尖叫著跑走)

.追溯黑歷史羞恥PLAY完後請說下感想吧!

2011-01-28

罪詠 - 藍

01. 新生 Newborn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沒想過要這麼做——」
「但是你這麼做了。」他說。
最讓人痛心的是他輕描淡寫的語氣,彷彿早就洞悉一切。
「那不是你的錯,我可以阻止。這是我給你的自由,是我的選擇。我給你沒有旁人束縛,自由自在的世界。」
漫天飛舞的白色花瓣,每次吐息、體內彷彿被灌入惑人的薰香。
「但是你要記住,你享受的所有自由,是用我的信任交換的。」
落花染上淒厲的艷紅,一如昔日的回憶染上塵埃。
「就在沒有我妨礙的世界好好地活下去吧。」
最後這句話,他竟然是笑著說出口的。
就像他們初次見面那樣,他的笑容依舊燦爛。

**

一開始感覺到的,是無止盡的冰冷。
意識遠離,嚴寒慢慢侵襲,很快地、從指尖開始結凍,冰冷的感覺往上爬、蔓延到四肢,漸漸地,連凍僵的指尖也感覺不到痛楚。最後,他在瀰漫著薰香的地方,在人們著急的談話聲中,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豔麗的紅。
在那紅色物體碰到臉頰時,他終於從觸感知道那是頭髮。溫度藉著被握住的手掌傳來,耳邊傳來溫柔的絮語。想說些什麼,但是張口卻無法發音。
什麼也看不清楚,也不懂他們說的話。
「安心地睡吧。」
再度昏迷前,他聽見那個聲音說,用他知曉的語言。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醒了,身邊很安靜。
冰冷的感覺還留在指尖,但已經不妨礙行動。他試著舒展四肢。
突然努力回想,腦中卻一片空白。
——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直到淚水落地上時,他才發現自己流淚了。明明不覺得悲傷,也不知道為什麼悲傷。雖然如此,身體依舊記住了悲痛。
「晚安,凜。醒了嗎?」
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還沒回過頭,肩膀被某人重重一壓。
他忍不住皺眉。
凜,那是他的名字吧?
所幸對方很快收手,他這才能轉頭看見對方的臉。那是個很俊美的男人。紅髮,臉上帶著笑容。
他從沒見過那張臉。
男子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道,「你是凜,我是燄。」
「……燄。」凜喃喃自語。
記憶一片空白,這個名字跟他的臉一樣陌生。他花了幾秒鐘思考,最後把目光移到燄的笑臉上。
略遲疑後,他小心翼翼地發問,「我們認識嗎?」
「哈哈哈哈,當然啊!剛剛認識的。」
凜選擇安靜地收回視線。
他沒有興趣回應這種無聊的玩笑,默默的點頭。
「你沒有其他問題想問嗎?」
他搖頭。
「啊,真的沒有嗎?你話真少!說點什麼也好啊,例如問我是誰、這裡是哪裡,還有肚子餓了、想洗澡之類的,真的什麼都沒有?」
燄,跟他的名字與髮色一樣給人熱情的第一印象。
這種性格很難討厭,只是也稱不上喜歡。
尤其是囉嗦這一點。
對方沒有因為凜的冷淡打退堂鼓,逕自解說,「這裡是天人之鏡,晚餐十分鐘後會送來,明天開始我會給你上課。在那之前,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
雖然問題很多,凜什麼也沒問,只是安靜地打量眼前的男人。
燄很高,凜必須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因為總是笑著的緣故,燄給人很年輕的錯覺。但是,他身上那股強烈地讓人生厭的力量藏也藏不住。
燄的身邊圍繞著濃稠的火元素,因此,感覺不到令人畏懼的寒冷。
不需要表明身分,凜幾乎是立刻意識到眼前的人是誰。
絕對沒錯,這個人是聖皇之首,火神燄。
這裡是天人之鏡,神祇居住的地方,也就是被稱為「樂園」的地方。
疑問太多,卻無從解答。
凜按住太陽穴,「抱歉,我……想要一個人。」
「啊,你嫌我吵?好過份啊!」
「我……」
「好啦,我走了。別想太多,有問題直接問我就好了,我可以幫你解答。」燄笑著說。
凜難得反問,「如果是你無法解答的事呢?」
「雖然不可能,但我還是回答你好了。」燄咧嘴笑了,「不管是什麼,只要你想知道,我會替你找到答案。」
自顧自地說完後,燄笑著揮手。
留下一室寂靜與錯愕的凜。
——當然,發現這個人其實很體貼,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02. 樂園 Paradise

惡魔在他的耳邊絮語。
「所謂的規矩就是為了被打破存在的,不是嗎?
——你是為了什麼而追求力量的?
為了權勢,為了力量還是為了女人呢?
得了吧,就是為了慾望不是嗎?
想要的東西就想辦法得到手,這才是真正的強大!」

於是,
年輕的主神離開了樂園。
為了體驗沒感受過的憎恨、悲傷、痛苦,
還有寂寞。

**

凜在天人之鏡開始了新生活,適應新的地方與學習新的語言對他來說不算難事。他發現,這個被稱作天人之鏡的地方沒有四季、沒有日夜,更不會下雨。印象中的故鄉充斥著美麗的藍色,水氣氤氳的城鎮。
人們崇拜水也敬重土地。
但是,更詳細些的事情他卻再也想不起來了。
為了麼竟然遺忘了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會在「樂園」醒來?又是為什麼,獨自一人的時候總是流淚呢?
在欠缺了什麼的樂園裡,被女神們圍繞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他曾渴望這樣的平和。但是,卻有什麼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想不起來,像是心被刨開一個洞,怎麼樣也填不滿。
少了那些,所有的幸福變得不真實,像是一個很有實感的夢。
本來就沉默的凜話越來越少。很多時候,他被認為冷漠、無情,沒有人試著探尋他為何沉默,當然也不知道他的靜默只代表著感傷。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包括他為什麼來到這裡,遺忘了什麼。
大部分的時候,他聽不懂女神們的話。
他們講得又快又急,除非意識到對方的急切,凜大部分選擇微笑回應。
但是,只有一個人是例外。眾神之首,燄聖皇,只有他能夠回答凜的問題,只有他知道凜微笑回應是因為不懂他們的對話。
「哎喲,我說你們啊。」
每當燄開口,他們就會立刻安靜下來。
「人家才剛來這裡,身為前輩,稍微解說一下不是更親切嗎?」
燄難得說話迂迴,但意思很明顯。
女神們討論魔法系統時,使用了許多天人之鏡常用的稱呼語,這對初來乍到的凜相當陌生。
神祇們交頭接耳,凜聽見他們問著:「聖皇殿下是什麼意思呢?」
其中,唯有花之女神眨了眨淡藍色的眼睛,抿嘴笑了。
「燄要你們別欺負他,凜可是他的學生呢!」
那是凜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很舒服的女聲,與其他女性天人高亢的笑語截然不同。看見她微笑的時候,竟有些眩目。
回頭看見燄帶著讚許的笑意點頭。
『不愧是我的女人。』
——表情透漏出顯而易見的驕傲。
那天凜很難得問了跟學習完全無關的問題:「有點意外,你眼光還不錯。」
燄笑了笑,「不是還不錯,我的眼光一直很好,好得讓你驚訝吧。」面對自信過剩的回答,凜一如既往地沒有反應。燄接著說,「選了你跟莉的都是我。」
凜注意到「選」這個動詞。
「很多人認為人類的靈魂提昇神格有困難,事實證明他們是錯的。」燄說著,雙眼不自覺流露出一股驕傲,「你、我跟莉,我們三個都曾為人類。」
凜終於知道自己忘了什麼,也終於明白那種看不見的隔閡感為什麼存在。天人們帶著一種近乎審判的目光看著他,期待他出錯。
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只有燄對他友善。
在那些人微笑的面具下藏著什麼。
光是知道這件事情,就讓凜覺得不愉快。
燄可以說是無所不知,看起來總是漫不經心,卻從不會感到不耐煩。不論同樣的問題重複了幾次,總能得到答案。他總比凜更快察覺遇到的難題,很快就能提供解決方案。
第一印象來說,燄是凜討厭的類型。
那頭紅髮、總是笑嘻嘻的,輕佻地與女神調笑,不論哪一項都讓凜反感。
但是,有了相處機會之後,凜開始感到疑惑。他不如想像那般俗不可耐。或者說,太深沈了。是的,深沈,像海沒有邊際,也探不出深淺。
會認為他輕浮、隨便,那是因為自己只看到了那個人的表象而已。
對燄的態度由起初的些許排斥變成接受、轉為憧憬,這之間也不過經過了幾十個鐘響而已。燄說,天人的一個鐘響代表人類的一年,在他們的感覺,不過是一個日夜。
「未來的夜之女神你也見過,就是我的女兒。一個世界有了陽光之後,似乎直覺地渴求黑暗,也許這就是平衡吧。」
有時候燄似乎若有所思,但大部分的時候沒有。
燄從未刻意表現他的強悍,也未特別隱藏。
他只會在該表現的時候,以太陽般的光芒壓過所有。燄曾說:「凜,你會成為水神,有一天跟我站在一樣的高度。也不要輕易相信別人。」
「……為什麼?」
「他們都等著我們掉下去,這樣才能爬上來。」燄輕笑著,「他們太天真了,太天真。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我們。」
「但是,正是因為這麼天真,所以才覺得他們真的非常可愛啊。」
他的言語有種魔力,讓人深信不疑。
凜沒有詢問,心裡卻從未有過疑問,事實上,提問對他亦無意義。身為外來者,只能倚賴上位者活下去。
過了千年,凜開始習慣燄與莉的陪伴。他與燄與其說是師生,倒不如說是朋友更貼切——雖然很多人認定水火不容,但在他們身上並不完全適合。
凜對燄的稱呼也慢慢地從「聖皇御下」改成「火神」,直到最後直稱「燄」中間經過了萬個鐘響的時間。

在燄有意的引導下,天人們漸漸接受凜的存在,在凜展示其能力後,漸漸地奠定了凜在人們心裡的印象——與火神並肩者。

時間慢慢推移,風之神旋嵐、愛與美的女神緹依序誕生,從此以後,天人之鏡有了風。日後,如同燄的預言,他的雙胞胎孩子成了太陽神與月神,為仙境帶來日夜。十六神僅水神之位空懸。
對於這個最後神祇之位的候選者,天人們心照不宣。
在凜來到天人之鏡兩萬個日夜之後,正式獲得水神之名。雖然神力與位於頂點的火神仍有段差距,但是,本來只是普通天人的他,知識豐富位居十六神之冠,因此也有人稱他智慧之神。
凜站在屬於自己的宮殿前,俯視山腳的城市。
——一切都跟燄所說的一樣。
在他的預言之下構築的世界正平穩的運轉著,凜回想起藍色故鄉的時間越來越少。

03. 水神之名 Name of the God

神與魔,同樣擁有力量的存在。
人們崇敬神祇、恐懼惡魔,
但是,
不可否認的……
比起難以親近的天人,人類與惡魔更為親近。

**

之後,凜有了新的名字。
水神,同時也是智慧之神。掌管西方,居住於藍色的宮殿。新來到的主神十分沉默,惜字如金。就算擅長交際的大地女神也無法從他口中得到什麼新鮮的訊息。
除了一件事:燄聖皇有了新的玩具。
居住於東宮的他他總是往西方跑,膩在凜的圖書館,有時候教他魔法,但是,大部分的時候只是聊天。燄是唯一能與凜正常對話的人,大地女神曾聽過他們談話,驚訝地瞪大眼睛。
「今天天氣不錯啊。」
本來這種老套的開頭不受水神凜青睞,但是,他卻難得回應了。
「我不喜歡夏天,太熱了。而且,」他輕蹙起線條優美的眉,「你老是過來,就更熱了。」
雖然語帶責備,但他從沒真正驅逐燄,甚至讓他進入水神專屬的書房。
他們之間似乎有種空間,旁人難以涉足,那種默契造就了天人之鏡的穩定,這平衡首先反應在天氣上。在凜到來之前,火神燄掌控的火元素壓抑了其他元素的發展,天人之鏡四季如夏。
水神、花神與風神的到來帶來了清爽的春秋,火神預言,那是樂園繁華的開始。

成為神祇對凜來說毫不特別,跟其他人不一樣,他不愛美酒也不親近美女,甚至對權勢毫無興致。
部分天人嘲諷他是火神飼養的狗,凜聽見甚至沒有反應,只在被追問時詭異地一笑,「我不被任何人飼養,我不過選了正確的道路。」
提出問題的是光之女神芙薇亞希,她輕笑著眨了眨眼,「如果燄選擇的路是錯的呢?」
「我對假設性的問題沒有興趣。」
「注意你的態度。你被燄寵壞了,就跟他的花姬一樣。」女神仰望冷酷的水神,竟然笑了,「你聽過燄的預言,他說你的降臨是繁華的開始。但是我卻有不一樣的想法。」
凜沒有回答。
「你的降臨是分裂的開始,是毀滅的開始。」
這是芙薇亞希首次看到水神凜露出明顯不悅的神色,那股情緒很快被他壓抑下來。天人們圍繞兩人,興奮的竊竊私語。
他們會吵起來嗎?
凜會怎麼反應?
許久,他說,「我不喜歡妳的說法,毀滅也是新生。」他的眼神凜冽,如他的名字一般,「妳想測試我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她笑,「只是好奇你的反應。」
後來燄問起了這件事。
「聽說亞希跟你吵架,而且你生氣了?」
生氣的理由並不是她的無禮,而是那個討厭的預言。不知道為什麼,凜沒有說實話。他默默的點頭,只說:「我不喜歡她。」
「那正好,我也不喜歡。」燄笑得很愉快,「那個女人跟狐狸一樣奸詐,雖然臉是挺好看,但是那性格啊……讓人不敢恭維。」
「她很聰明。」凜說,「我跟她同屬十六神,不需要特別恭維她。」
「那女人除了講話很討厭,倒也不是真的敵人。她什麼也不會做,在聖皇中作為絕對中立的角色,算是三天皇的監督者。」
「燄,為什麼你選了我?」
「哎呀,是為什麼呢?」
他笑著,露出像是真的在思索的神情。
「一定要理由嗎?」
大地女神這麼說:「是因為想要個下屬?凜那傢伙只聽燄的話啊!」
「也許是因為他喜歡你?」溫柔的花姬帶著笑容這麼說,其實毫無說服力。凜對她的答案頗不以為然,正要告辭,她又說,「我覺得他只是想要個朋友。如果真的像其他人說得那樣,他只是想要個下屬,怎麼會選你呢?」
「……什麼意思?」
「他可以教給你一部分東西,但是不傳授全部。只要讓你的能力高過其他主神,卻不可能超越他。但是,他告訴你的,就是全部了。你這麼聰明,不可能不知道?」
凜被這話稍稍觸動。
「主神挑選繼承者時,最先考慮的往往不是能力,而是好掌控的程度。以能力而言,你一直是唯一而且最好的候選人,卻遲遲沒有人願意帶你,就是怕被你踩過頭。」
凜一直不怎麼喜歡這個女子,她總在燄身後安靜的微笑,簡直像是沒有想法那般。
凜討厭她的順從,雖然想知道燄的想法,卻只是抱著試試的心情而已。看著她一如既往地露出笑容,才突然覺得,自己完全不了解他們。
不瞭解燄,也不瞭解她。
腦中突然浮現芙薇亞希帶著嘲諷的笑容說的話。
突然想起幾乎遺忘的故鄉,藍色的國度。
那瞬間,很強烈地感到孤獨。
「為什麼不直接問他呢?如果是凜的問題,他一定會回答的。」花姬問。
「什麼都會回答嗎?」
花姬點點頭。
「為什麼妳這麼肯定?」
她輕笑著,「因為我是他的妻子。」
看著她,凜突然有種想法。也許有日他也能夠像她一樣對燄充滿信心,就像燄總是相信他一樣。

凜依稀想起自己出生的地方。
曾有很溫柔的目光,冬季彷彿永遠不會離去,比起如春的樂園,是個冰冷地讓人厭惡的地方,並且、無論何時總皆收到帶著惡意的視線。
這個所謂的樂園,不也是這樣?
注意到的時候,嘴角已經彎起戲謔的淺笑。
好像曾經有過與誰並肩的夢想。
可惜,夢想不過是夢想。
與燄不是敵人,但是也不能稱作朋友。他們只是剛好站在相似位置罷了。只有敵人與不是敵人兩個分類,沒有朋友。
很久以前凜就是這樣的人,將來也不會改變。

04. 兄弟

孑然一身,自由自在地迎風而行。
空氣也似乎變得額外新鮮。
唯有獨步星光之下,才赫然發現,不被束縛的自由太寂寞、太痛了。
自由之上,愛情之上,血路之上,獨越不過孤獨。

**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天人們開始稱他們為兄弟。照著人們的期待、也依循燄的期望,凜開始微笑,禮貌性質。
凜發現,燄偶爾會若有所思地看著望著自己——那是他想要說什麼的時候,那種思索。
「你知道,我一直覺得凜是個好孩子。但是,上次我看見他笑著收下了女神們的禮物,在她們轉頭後很快扔了。那時候他甚至還笑著。」某一次,花姬對燄這麼說。微風輕輕撩過他鮮艷的紅髮,俊美的主人微微瞇眼,口氣也不大詫異,「嗯,我知道。」
「那孩子似乎少了什麼。」
「不,並不是這樣的。他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花姬沒有回答,只是眉頭緊蹙。
「燄,我不是想質疑你,但是……」
「連妳都不相信他,那麼他會覺得寂寞吧?」
「寂寞……嗎?」
「是啊,寂寞。」
吹落的花瓣被甩在如茵的草地上,女神玫瑰色的髮在風中飄揚。
風將細碎的耳語送到遠方。
「有人說你對他……」
「不,不是那樣。」燄打斷她的話,「只是因為我跟他是同類而已。不過……」饒富興味的笑容,「妳會這麼問,表示妳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凜。雖然妳口裡說他是好孩子。」
不意外地在對方臉上看見驚惶的神色。
但她只是抿唇,欲言又止的。
很久以後她說:「為什麼對他那麼好?」
「對旁人友善一定要理由嗎?」
「我需要。我覺得他對你來說更重要,我要一個理由。說服我不要討厭他。」
當初選擇她,正是因為相信她跟其他女人不一樣,不會無謂的嫉妒。
果然是高估她了嗎?
忍不住嘆了氣,火神燄的脾氣不佳,沒有耐性解釋,只是挑眉,「如果我說不呢?」
……後來,這兩人起了爭執,幾乎鬧到眾所皆知。
本來就是燄的不對,但是,他從來不肯低頭道歉,甚至認為這代表著他們並不適合。僵持不下的結果,就是公開的分手宣言。
直到莉羽終於忍不住找了女神哭訴,吵架的原因終於洩漏。
於是傳言四起。

某個鬱悶喝著酒的夜晚,還被旋嘲笑了:「認識你到現在,第一次聽說你為了男人吵架啊。」
「我沒有為了他吵架。」
「那你只要跟以前一樣對她說我最愛妳,哄哄讓她住嘴不就好了。」
「少囉唆,我只是不爽被她講成那樣。別人怎麼說無所謂,但是,她是我的妻子。」
至於意外被牽扯進去的凜,只是在日後見到燄的時候多說了一句。
「不要把旁人牽扯進情侶吵架裡,這是很不道德的。」
「……對不起。」
「不過,有點意外。」
凜接著說:「我以為你很會應付女人,看來不是這樣。」
「哦,你有資格說我?」
「我的話,會用行動證明我的愛。」
凜笑得詭異,燄這才意識到他話中的第二個含意。
「……這不太好吧?」
不久後,他們和好了。至於他們溝通的過程,不論女神們怎麼逼問,都只得到莉羽的臉紅而已。
終於等到女神們意興闌珊退去以後,凜給莉羽倒了杯酒。
「辛苦妳了。」
與平常無異的語氣,莉羽笑著道謝以後,看見他極曖昧地笑了。
他該不會知道些什麼吧?
晚上問了燄,他聽了這問題,也只是大笑著攬住她,帶著誘惑的低音在耳邊繚繞,「凜可是很聰明的。」
這次事件除了讓凜在莉羽心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以外,幾乎沒讓這兩人的感情出現額外的裂痕。
唯一的變化就是,只屬於莉羽以及火神燄的空間多了一個人。不只燄,就連莉羽也主動邀請他來到宮殿。旁人問起他們的態度,凜總回答得不冷不熱「成了負責調解的人」,燄回答「我們是兄弟」,莉羽則說是「朋友」。從他們的回答裡,依稀看見了不平衡。
至於很久以後的事情跟這次的爭吵有沒有直接關係,倒是誰也說不準了。

大概是從這之後,開始有人稱呼凜為「燄的兄弟」。跟往常一樣,凜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
也有人搬弄是非,傳聞凜對燄其實心存惡感。在燄終於跑去找凜確認時,凜只是說,「除了你以外,我幫過什麼人嗎?」
想了想,確實如此。
「啊,就這樣嗎?」
那天是燄的生日。聽他這麼說,凜幾乎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真是的,如果聽不懂就好了。
「……你想要什麼禮物?」
聽見他這麼問,燄反而一愣。
「唔……」
「這麼難想的話,等想出來再告訴我。」
「啊!等等!」
凜停下腳步。
「可以要幾個?」
既然都被稱為兄弟了,那麼,似乎應該更寬容一些。凜苦笑著轉頭,「真是拿你沒辦法。」
「嘿嘿。」
這時候燄從來不明白,他從來不是對凜很特別。
只是凜一項一項地回報而已,就只是這樣。
只是,數千年以後,回想起這一刻內心抱著的輕慢與燄的笑容,突然有種感覺。也許,他是被人們愛著,卻一直覺得寂寞。
那只是他從來沒有一次是毫無心機的付出、不求回報。
燄與凜完全相反。
他並不如外見那般大剌剌、溫和,相反地,他的政治手腕甚至人際關係都好得讓人不可思議。當然有不少是源自他的性格,有點隨興但是稱不上隨便,經常說話但不讓人覺得厭煩。
在重視的人之前,他是單純毫無心機的,或者甚至可以說有點笨。
正因為總是在他身邊,知道他的深沉也理解他的溫柔。所以,比任何人更強烈的感覺到,這樣他的真的非常耀眼。
——不愧是十六神之首,眾神之王,就像太陽一樣耀眼。
任何人站在他身邊,都會變成陰影,而黑暗會更陰森。

06. 武聖皇

從來到天人之鏡後,過了很久都沒有新的神祇誕生,到來的天人大都只是擁有些許神力,沒有掌握元素的天分。
直到某一天,凜做了夢,夢中見到了個漂亮的孩子。他把這個夢告訴燄,燄說,那這個人是新的神祇了。
「可是,那孩子是個人類啊?」
「啊,對了,凜不知道呢。有部分的神祇原本是人類,雖然不常見,但是大都能力很強,凜跟燄都是。」莉羽道。
「是這樣啊……」
「你好像很在意,要去看看嗎?」
「看看?你說去人類世界嗎?」
在燄的提議下,凜前往人類世界。本來以為多少會覺得懷念,但是,他什麼也不記得了,自然不覺得懷念。
人類的世界已經入了夜,夜之女神降臨,水神的到來亦帶來豐沛的降雨。
剛踏上人類的土地,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本來只是很淡的氣息,存在感薄弱,若不注意很容易忽略。但那感覺很清晰。像是被引導一樣,凜循著氣息往前走,屬於天人的氣息、魔力混雜神力,越來越清晰的還有歌聲以及……
血腥味。
曾經熟悉的語言,似曾相識的曲調。
大地被突如其來的大雨洗刷,一片濕潤。
本來想用魔法,凜想了想,還是決定換個比較接近人類的方式。徒步往前時,他看見被染成血紅的河邊飄著人類的死屍,屍首下半身不翼而飛。前進好陣子,在路邊看見死去的戰士與重傷的戰馬。
越過無數屍體後,只看見一個活人。
定睛一看,才察覺那是名少年,他跪坐著,逐漸失溫的少女枕著他的膝蓋。那少年正唱著歌。
凜遠遠地看著他,慢慢想起那首歌應該是什麼地方的童謠。
染紅的土地上,少年唱著歌,少女仍沉睡著。
直到對方側臉看他,四目相接的瞬間,少年首先一怔,接著笑了。開口,聽見介於少年與男孩間的嗓音:「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活著啊。」他似乎有些苦惱,起身,本來抱在懷中的少女,頭顱突然落地。
他雙手抱胸,目光傲慢,頗不友善。
說實話,除了外觀以外,這孩子十分討人厭。
「啊,算了,就當成沒有好了。」
少年突然笑了,笑容很陰森。
凜突然想起少年唱的歌曲。曾經很耳熟,那是安魂曲。
那黑髮少年正是血腥味的中心。
凜看見少年抽出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但是,速度好慢。
刀鋒反映出危險的寒光,穿過凜的頸子。有什麼東西噴出來,溫熱的,紅色的。濃艷的色彩染上少年的臉,一滴落在他唇邊。
「沒人活著囉。」他笑了,笑得天真而邪氣。
凜看著這一切發生,下意識摀住傷口,卻沒有倒下。鮮紅色的血染紅了手掌,紅了他的藍髮。
他看著掌上的鮮血,帶著好奇舔上去,「果然……沒有味道。」
少年平靜的面容首次浮現驚訝。
「以人類的角度來說你或許很強。但是,我們是超越人類的存在。」
少年沒有回答。
「跟我一起走吧。」
——跟夢中一樣美麗而殘忍的暴君,這孩子是代表黑暗的神祇。成為天人卻依舊愛著人類,最後被人類背叛、被天人排斥的武聖皇。
「什麼嘛……」未來的武聖皇擰眉看著凜,然後笑了:「我還以為這世界上這麼扭曲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帶著那種厭倦的眼神,一副不耐煩的樣子,真是浪廢了那張臉。欸,你這傢伙,到底為什麼要生存啊?」
少年的食指劃過凜頸子上,被整齊切開的傷口。
滑過嘴唇。
「真可惜,怎麼不是女人。」
本來凜就不大喜歡這少年。笑容燦爛,心狠手辣的孩子。
聽到這句話,凜首次露出不悅的表情,很快收斂了。

凜將少年帶到天人之鏡,領著他見了三天皇,也見了燄。在燄的面前,那孩子將自己陰森的性格隱藏地很好,並且,十分受歡迎——如果女神們對燄是傾慕,對凜是敬仰,那麼對武聖皇就是迷戀了。
那孩子正如第一次見面時一樣,邪惡並且瘋狂。
並且他有了燄賜予的名字:廷。
也許只有凜知道,那傢伙是笑著如天使般的魔鬼。
可他卻從不在凜面前裝模做樣,凜也不將他的真面目洩漏。
兩人間有了秘密。

07. 黑色 Darkness

「凜,我跟你一樣。我們都是黑色的。」
側臉藏身黑暗。魔鬼的聲音乍聽之下竟帶著幾分憂鬱,「如果還能流出血的話,剖開你的心臟,會是什麼顏色呢?凜,我可以殺了你嗎?」
「就算你死了,除了我以外,也不會有誰真正替你難過。」

**

那天他在黑夜獨自醒來,被沈重的記憶壓得喘不過氣。明明感覺不到痛楚,心臟卻彷彿被重壓。
喘不過氣。
——明明已經不是人類,不會被殘破的身體拖累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就只有記憶還保存著?
但並非因為罪惡感,只是單純地討厭這個地方。
長髮蓋住他的側臉。
門嘎吱地響,腳步聲與開門聲幾乎同時響起。
少年半瞇著眼睛縮在床上,敲門聲響起不久,聽見女性的聲音說了「打擾了」。數人的腳步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撲鼻的花香。
他從棉被中猛然起身,與不請自來的客人四目相接。
「晚安。」
玫瑰色的頭髮的女性,正對他微笑。她身邊站著紅髮的高挑男人,男人很俊美,頭髮是鮮艷的紅色,正帶著饒富興致的目光打量他。站在他們稍遠處的,是見過的藍髮男性,一樣毫無表情。比起溫柔的女性與熱情的紅髮男,他對面無表情的男人更有興趣。
「你們是誰?」
他偏了頭,刻意做出好奇的神情,並聽見那個藍髮男子輕蔑的笑。紅髮男人竟然直問:「怎麼,你不喜歡他?」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說出被少年刺殺的事情,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少年。
「燄,這小子不是什麼好東西。」
被稱作燄的男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凜,又看著少年,回應漫不經心,「玫瑰帶刺是理所當然的。」
「這孩子好漂亮……眼睛像寶石一樣。」
少年觀察他們,微笑。
「你叫什麼名字?」紅髮男人問。
張口,然後沉默,「人類的名字已經不需要了。」
唯一的女性露出憐憫的目光。
「我是莉羽,他是燄,藍頭髮的是凜,你們見過。」
「你們身上……都只有一個顏色。」他分別指向燄、凜與莉羽,「紅色、藍色跟白色。」
如耀眼的水晶一樣,透明無暇的女人。
破碎之後也一樣美麗嗎?
「這裡是天人之鏡,我是……」
少年聽她說話,但不算很認真。紅髮男子給他起了個名字。
「廷,這個名字怎麼樣?」
從那時候開始,他叫做廷。
見到光聖皇是很久之後的事情。
芙薇亞希不喜歡廷,幾乎是第一次看到廷就皺眉頭。他們在凜的陪伴下有過幾次對話,凜提起他能夠以眼睛分辨元素的能力。芙薇亞希突然笑了,「那你看過鏡子嗎,裡頭的你是什麼顏色?」
雖然廷沒有回答,但是他總覺得芙薇亞希知道答案。
——是黑色的。
所以,眼前的女性,是敵人嗎?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武聖皇了。」
芙薇亞希笑著宣佈的時候,廷突然有股不安的感覺。她笑得太愉快了,反而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他忍不住抓住凜的手,微微顫抖。
離開以後,凜難得主動找他說話:「你也討厭那個女人嗎?」
廷默默地點頭。
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是害怕。怕被揭穿。
「如果不想,你可以不要見她,你是武聖皇,身份跟她同等。」凜輕輕嘆氣,摸摸他的頭。
「跟凜一樣嗎?」
凜笑著搖頭,「你的位階比較高。」
廷點點頭,似懂非懂。
後來他說:「凜,我跟你一樣。我們都是黑色的。」廷的側臉藏身黑暗。魔鬼的聲音乍聽之下竟帶著幾分憂鬱,「如果還能流出血的話,剖開你的心臟,會是什麼顏色呢?凜,我可以殺了你嗎?」
「可以,如果那是你的希望。」
「就算你死了,除了我以外,也不會有誰真正替你難過。」他說得很認真,彷彿那是真的一樣,「就算燄也不會。」
凜只是轉過頭,沒有回應。
明明沒有任何根據,但那句話卻在心裡繚繞,糾纏。

廷很憂鬱,非常憂鬱。
就像他深色的頭髮一樣。他的憂鬱彷彿深沈地沒有盡頭。他很喜歡笑,人們喜歡說他是個愛笑的孩子。他也許很討喜,但是凜知道,這個受寵的孩子其實討厭自己,光鏡中的自己都會皺眉。
同時,他非常、非常地喜歡撒嬌,不論對象是誰、是男是女,他總會很快蹭過去,偶爾甚至會流淚。
就那樣毫無預警的哭了。
問他為什麼,他總是說,「很痛。」
但是沒有受傷。
或者說,身體沒有受傷。凜看著,總覺得他也許想說的是心痛?就連燄跟莉羽也沒懂他說什麼,只是不著痕跡的安慰。只有一次,芙薇亞希聽見他這麼說以後,眨了眨眼睛。
沒有說什麼尖銳的話,只是抱住他。
「我明白。」
廷奮力掙扎,但她沒放開手。
「我真的明白。」
——那語調彷彿嘆息。
「廷,你可以找到的。」
帶著鼻音,廷反問:「你怎麼知道。」她笑了笑,「果然還是討厭看到小孩子哭,尤其是這麼可愛的孩子。」
兩人很快吵了起來。
凜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原來她說的是什麼。
三位聖皇的願望,有三個會被實現——那是成為聖皇時,職掌時間、命運與混沌的三位天皇給予的承諾。
芙薇亞希把一個願望給了廷。

08. 灰色 Gray

若說火神代表光明,武聖皇代表黑暗的話,唯一的女性聖皇代表著混沌。她亦正亦邪,比起火爆的燄聖皇與武聖皇更難以捉摸。
這三者存在,因此天人之鏡達到平衡,如人類的世界那樣。
為了讓他們站在天人的頂端,眾神的領導者被賜予了三種特質三種武器,唯一的女性擁有代表光的聖杖,幾乎完全持平的公正性格;武聖皇的黑色魔劍亞雷特能夠劈開任何事物,賜予他的是人性;最後,眾神之王擁有看穿未來的眼睛,還有絕對樂觀的性格。
從此,三位天皇再也沒有插手天人之鏡的爭鬥。

**

凜終於知道廷在意的事情是什麼了,縱使他隱藏的很好——可惜他沒藏好他總想去人界的心情。
凜扮演了聖皇的護衛,跟著廷在人類世界到處悠晃。他經常站在人類地墓碑前發呆,安靜地坐著,就只是流淚。有時候,光看著就待了整天。
「都已經不在了啊……」
最後他總會這麼說,就只是苦笑。
燄對廷的態度很曖昧,跟凜成為主神時不同,毫不關心,也沒有任何探尋的動作。相反地,莉羽對廷特別照顧,有時候獨自來到廷的庭院拜訪,帶來花束或者食物。
問了原因,他卻說,「想要做一件事情不一定需要理由吧?」
就是這股天真。
凜不喜歡她,但是羨慕她的生活方式,也羨慕他跟燄如此瞭解對方。為什麼能夠如此溫柔探尋對方心情的女人,已經是別人的所有物了呢?
有時候看著他們微笑著牽手的模樣,偶爾會這麼想。
廷倒是更直接,「好想搶過來啊。」
「……你說什麼?」
廷頓了頓,彷彿看著稀有生物的目光,「別裝傻,你怎麼可能不懂。」接著是一陣瘋狂的大笑,「啊啊,可能是因為得不到所以更想要吧?」
「我的生活方式就是看著他們,然後想像自己的幸福。就只能這樣。」
雖然這麼回應了,但心裡有聲音說著:「有什麼不行呢?」
很久很久以後,凜站在白色的世界裡回想這一刻,才終於明白。
原來那時候,自己的願望並沒有那麼複雜。只是想跟什麼人並肩行走而已。就只是這樣。
明明可以並肩的人已經存在了,為什麼要拒絕對方伸出的手?因為理智被嫉妒吞食嗎?還是因為憤怒蒙蔽雙眼了呢?
雖然擁有神的階級,但是水神凜終究只是人類。
被七情六慾所苦,有時候甚至享受著這份苦痛。

某一天開始,廷總鬧著想去人界,次數頻繁,甚至有次出手阻止了人類的戰爭,這舉動嚴重違反天人的三個約定之一,武聖皇受到審判。面對神情肅穆的天人們,廷沒有道歉也不退縮。
他的答案很簡單:殺光了在場的天人。在這之前,天人們曾經以為自己擁有無限的生命,人們開始恐懼武聖皇。也終於明白,他不只是十六神中的武神,還有另一個更強烈的特質——邪惡。
開始有人稱他邪神,正如廷看見鏡中黑色的自己一樣。
燄曾經問,「為什麼插手人類世界?」
「那是我唯一的願望,如果可以達成,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接著他邪氣地笑,「不管代價是什麼。」
「火神,你要阻止我嗎?」
氣氛一觸即發。
但是火神只是側著頭,慵懶地打了哈欠。
「我沒想過。但是,如果玩累了記得要回來啊……」
「……啊?」
就算是廷也楞了,燄繼續說,「如果不任性的話就不像你了。」
廷憤怒著爭論,想證明自己。
「哈哈,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一副想咬人的樣子最適合你。很有精神啊!」燄就只是張狂地笑。
看著他們的互動,凜曾經想過,他真的不懂嗎?
但他相信燄比任何人瞭解。天人之鏡的律法的重要性、廷的願望甚至縱容的後果。他用那雙眼睛看到了什麼樣的未來呢?
能夠真心微笑的世界,真的存在嗎?
——在你的眼中真的存在那樣的世界嗎?
看著這樣的他,凜突然很羨慕。
他沒有記憶,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存活至此也沒有特別重要的人。對於燄如此輕鬆地放手,對廷與天人為敵也想完成的願望感到非常羨慕。
經常覺得空虛。
見面時,廷曾嘲笑他厭世。如今回首看過去的自己,突然什麼也不明白了。不論碰上什麼都能夠單純算計,選擇有利的方向。
這樣真的對嗎?
又,什麼樣才是正確的?

**

某一次敲鐘後,燄、芙薇亞希與廷三人被召喚至天皇的偏殿,之後,燄開始寫史詩——他說那是給人類的禮物。
莉羽說:「如果被人類知道,那麼,會變成爭權的工具吧?」
「哈哈,說不定喔。不過那不是主要目的。」
同時,燄稍微疏遠了凜,但是凜並沒有感覺到。
燄沒有提起天皇們說了什麼,芙薇亞希平日不多話,聖皇中只有廷大發牢騷,「什麼東西嘛,什麼叫做我給你三個願望。那女人是什麼東西嘛?說什麼會幫人實現願望,這又不是童話。耍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你說的一定是天皇陛下,她很喜歡這種假設性的問句,跟光聖皇有點像。」莉羽說:「天皇殿下是天人之鏡的第一個神祇,是很神秘的存在。如果他說了會實現,那就一定是真的。」
「哦?」尾音上揚,廷挑起眉,滿臉輕蔑,「啊啊,我不管她是誰。她要是真的那麼偉大,就完成我的願望如何?」
雖然滿腹牢騷,但是,他嘴角忍不住的笑容透漏主人的期盼。莉羽笑著抿唇,沒有拆穿。帶著笑意轉向燄,「燄許了什麼願望?」
「世界和平囉。」
光看著燄飄忽的眼睛,莉羽就知道他在說謊,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上次看見他這個神情,是成為花神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連語言也懵懵懂懂的艱辛時光,適應以後依舊無法忍受天人們的嘲弄與刺探。
她問燄,「花神的責任有終止的時候嗎?」
那時候他不自覺移開目光,然後,微笑。如今,她知道那個答案是否定的,燄撒了謊。但是,那種反應相識至今僅有一次。
廷立刻叫道:「怎麼可能是這種答案,你把我們當笨蛋嗎?」
「我是火神,這種願望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啊……」他突然正經起來,「有時候很羨慕人類,到了約定好的時間就會休息。因為有可能結束,才會懂得珍惜的意義。」
聽著他的話,就連聒噪的廷也暫時靜了下來。
「如果是妳的話,會許什麼願望呢?」廷想了想,這麼問莉羽。
她首先一愣,很快給了答案:「我希望能夠一直這樣,有空的時候坐在一起喝下午茶。」莉羽牽起燄的手,後者輕笑著回握。
「啊、就這樣?」
「嗯,就只是這樣。」莉羽笑著點頭。
「無聊死了。」廷皺著眉頭,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轉頭問凜,「凜呢?」
本來以為凜會說無聊,但他卻想了很久,久到廷以為他根本沒在思考的時候,他說:「不知道。」
後來廷抓著凜離開了,莉羽躺在燄的懷裡,想著他為什麼說了謊。
惶惶不安。

09. 白色 Pure

「你有什麼願望嗎?」
那是那兩個人被稱作聖皇的最後,曾經被這麼問了。
男人說:「我想要莉羽跟凜的靈魂回歸,都忘記我的事情,第三個,我想變成人類。」
「那麼你得到什麼了?」
「我得到他們的原諒了。」他笑著說。
接著,男孩說:「我不要當天人。」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這裡找不到我的夢想。」
女人說:「我希望孩子的願望可以實現。還有,希望他們可以和好,不管需要多久。」
「那麼妳得到什麼了?」
「我得到他們的笑容了。」
消散的靈魂碎片前,消失前最後一個問題,「你有什麼願望嗎?」
藍色的光芒微微閃爍,然後,傳達出他的意念。
「想要再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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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燄站上代表光明之位,正式成為火神,已經過了很久的時光。
根據年長的天人表示,燄佔據眾神之王的位置,是在十六神的名稱正式出現以前。那時候大部分的靈魂都還未被創造。
除了芙薇亞希,燄是幾乎最古老的神祇,忘卻了大部分人性,獨獨沒有捨去慾望。
他領來花神,讓她成為十六神、也成為他的妻子,後來又給天人之鏡帶來了能力足以匹敵三聖皇的水神凜,凜又迎來武聖皇。燄的領導者位置不可撼動,並且,聖皇齊聚,天人之鏡的鉅變正悄然醞釀。

轉動命運的齒輪,只有一個問句。
——你有什麼願望嗎?

那天之後,燄偶爾會抓著羽毛筆發呆,或者只是抱著莉羽。安靜的時候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多的思考時間。莉羽察覺了他的變化,卻沒有點明。燄看來隨便,但他思考問題時總會想得很深入。有時候莉羽會讓他獨自一人,讓他單獨思考那些說不出口的問題。
正好看見凜仰望夜空。
她放輕腳步聲走過去,但是凜沒有回頭。
「其實,我一直在想廷的問題。他問我有沒有願望,我回答沒有。」凜的口氣很輕很輕,若不仔細聽,好像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莉羽一直不瞭解凜,也從不瞭解燄為何能毫無芥蒂地把這個人放在身邊。他的心思太深了,莉羽無法分辨他言語的真假,自然不懂他提問的含意,給了平庸的答案:「沒有願望不也是好事?」
「不,我的沒有答案跟妳想得不一樣。並不是無欲無求。」
莉羽微偏頭。
這才想起,好像是第一次跟凜單獨對話?
也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麼脆弱,好像更殘忍些,就會像玻璃般破碎。
「我沒有願望,只是因為我不存在這裡。」
他自顧自做了結論,卻聽見莉羽笑了。生氣的同時,嗅到她身上充滿女人味的薰香。
……被摸頭了。
愣著的時候,正好對上她帶著抱歉的笑意。
「對不起。」
「……啊?」
「明明這麼近,卻沒發現你一直一個人。」
其實只要稍微猜想,凜甚至可以猜出她會說什麼。莉羽一直很溫柔,跟燄一樣樂觀過頭。
明明是意料中的答案,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竟然有種被撼動的感覺。為什麼可以用這麼純淨的眼神,說出這麼冠冕堂皇的話?
包裝精美的謊話從她口中說出竟然像是真的。
——理智上知道應該說些什麼,道歉然後感謝,虛情假意的笑容也好。
可是撐不起下彎的嘴角,笑不出來。
喘不過氣。
這種感覺,就是悲傷嗎?
溼潤眼眶的就是眼淚嗎?
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流淚了。
「閉上眼睛。」莉羽說。
眼淚沒有停的跡象。
她用衣角替凜擦了眼淚,安靜地離開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很久以後想起來的時候,凜一直無法理解事情為什麼會這麼發展。
但是,對她的依賴並不是沒有跡象的。
對她告白就帶著幾分撒嬌的味道吧?
如果跟燄這麼說了,他會怎麼回答呢?

見過凜以後,莉羽回到書房。
燄還在原位坐著,手持羽毛筆,維持著所差無幾的姿勢。本來想告訴他遇見凜的事情,但是莉羽最後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走到燄的身邊,輕輕握住他翻書的左手,「燄。」
他終於抬頭,帶著淺笑回望她,沒有言語。
「如果,哪天你真的累了,一定要告訴我。」
燄果然笑了,放下筆,揪起她一縷髮絲把玩。
「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覺得我不像我以為的那樣瞭解你,很害怕。」
燄望著她,依舊不說話。
只是湊上去吻了她。
——依舊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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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的想法很簡單,與芙薇亞希陰險的猜測完全不同,燄找來莉羽與凜其實沒有任何想法。坦白說,只是覺得無聊罷了。
——永生是什麼概念?
坦白說,在來到天人之鏡前,他想都沒有想過。更確切來說,是無法想像。從每天倒數殘存的日子變成永遠不死的存在,從思鄉的人類變成遺忘過去的天人。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磨平性格上的稜角。再一次成為領導者的時候,他能以更穩重的目光由上往下看,而不帶鄙夷。
但是,這種不被限制的自由日子太無聊了。
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戀人。
所以他替自己找齊了,就只是這樣。
對他來說,這是全部。
只要能看到他們都笑著,就算只是看著也很棒。沒有什麼事情比看著心愛人們的笑容更愉快的。
到底過了多久了?幾十萬年、還是更久?
再也不想要一個人看著星空了。
那種感覺……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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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燄第一次的矛盾是在一個晴朗的午後。
他們四人坐在樹下午茶,凜問他,人類的他是什麼樣子。但是燄沒有給答案,「你不會想知道的。」
「為什麼?」
燄沒有說,只是搖搖頭,「這是你的選擇。來到天人之鏡的人類有兩個選擇,一是死亡,另一個則是成為天人並獲得永生。」
「你的條件就是忘記一切,我答應你了。」
燄沒有說謊。這確實很像凜會說出來的話。
「燄,如果我說我想知道呢?」凜非常認真。
「我知道。」
燄的回應很從容,就像平日打招呼那樣。
他沒想過,也許凜只是想要些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東西罷了。
期待與失望是等重的。
所以,凜對燄相當失望。當然這只是單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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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看到凜去找你的小公主了,這是這星期第三次了。」
發現凜跟莉羽走得很近之後,第一次聽見並不是旁人的耳語,而是廷打的小報告。
那孩子雖然跟凜要好,但是似乎沒有替他們隱藏的意思。看了眼廷,他臉上表情完全不變,似乎沒有打小報告的心虛、也沒有告密者的興奮。他躺在沙發上,隨便翻閱繪本。
「哦,是這樣嗎?」
燄輕笑著看廷,他似乎被看得不大高興,轉身用長髮遮住燄的視線。
「啊……該說不愧是燄嗎?我以為你反應會更大呢。」
「你是說我該生氣嗎?」
「如果是我一定會生氣。」廷說。
「你希望我生氣嗎?」
廷轉過頭看他,又立刻別開頭,「你果然異於常人。」
「我以為你跟凜是朋友。」
「我跟你也是朋友。」廷說。
「但是你跟凜比較要好,而且你不喜歡我……如果我沒有猜錯。」
「……好吧,我承認我想看你們吵架。但是,說真的,我覺得他們有問題。」
「我知道。」燄回得很順,太冷靜。廷詫異地看他,「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她身上有凜的味道。魔力是不會說謊的。」
「那……」
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他們開心,那就去吧。」
「……啊?」
燄對他比了個安靜的手勢,「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
就算燄表現得若無其事,矛盾仍加劇了。
是心虛還是罪惡感,抑或是兩者兼有之?凜變得更冷淡了,莉羽感受到氣氛不對,也變得少言。也許他們本人不特別這麼做,但是燄仍感覺到些許變化。
他想了想,是否開揭穿。
三個日夜後,他仍然選擇不動。
——但是廷可不是乖孩子,或者說,那孩子太多話了,也藏不住好奇。他沒有加油添醋地說什麼,但不久,凜問他:「你小看我嗎?」
「什麼意思?」
「我就是討厭你種態度,明明什麼都知道,卻裝作一無所知。難道你要說,你還在考慮我的感受嗎?」
本來很想很想點頭,但是燄沒有回答。
「我沒有那個意思。」
不知道凜到底感覺到什麼,但他變得更生氣了。
「因為你們好像很愉快的樣子,我是第一次看到凜那種表情,所以……」
凜咬牙。
「——夠了!」
燄收聲,面對凜的憤怒感到不知所措。
「我會離開這裡,你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好好當好你的火神。」
「等等,我……」
「凜,我們是兄弟吧。」
不要。
「你只是嘴上說著我很重要。」背對背的時候,凜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但是,你從來沒有為我做過什麼事情。」
不要。
「因為我不表現情緒,就當成我不會憤怒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不要。
不要討厭我。
「我們會一起參加會議,一起去……」
說到一半,看著凜的表情,燄突然說不出口了。
絕望。
竟然有如此深刻的絕望……
究竟是做了什麼,才讓他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
雖然他如此悲傷,但依舊沒有眼淚。
他想起芙薇亞希曾帶著笑意說過:「凜是水做的,他的骨子裡只有水,被放入什麼樣的容器,就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他其實不是那個樣子的。你只是看見你想看見的他,而沒看見本質。」
「你跟凜差太多了,很難真正理解他。」
燄不以為意,聳聳肩,「那妳呢?」
「燄,我跟你不一樣。沒受過傷的人不懂什麼是溫柔。身為人類的你是王,在天人之鏡也是。凜跟你一樣位居高位,但是他很不自由——就算在你的保護下他依舊不自由。或者說……」
「他是因為你而不自由的。」
「……什麼跟什麼。」
「不過,這樣也許還不錯吧。至少有了什麼在乎的東西。」
這一刻,卻懂了什麼。
芙薇亞希說的本質也許指的是思想。
「如果被放在你身邊就代表著重要,那我也不想要了。」凜說。
這幾乎是燄第一次如此強烈感受到凜的情緒,也終於明白相處時的不協調感代表什麼——他只是一直壓抑著壓抑著,直到無法忍受時才會喊痛。但喊痛的時候就是他痛得不得了的時候。
——代表著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凜離開了不久之後,定居在人類世界,被稱作雪妖。廷也離開了天人之鏡。看著空泛的房間,燄開始計數永生的長度,興趣是透過鏡子看凜。
有時候也占卜什麼時候可以看到他。
終於去人類世界看他。
凜跟以前很不一樣,安靜很多。
費時千年,從人們的口中拼湊出模糊的真相。他看起來就像人類口中傳述的雪中妖物那樣輕飄飄的,比印象中更冷傲。他身邊跟著黑色的貓,看來是凜製造的新物種。燄聽見凜稱呼他為黑。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燄總覺得他的目光帶著無盡疲倦。過了幾次,他終於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凜。」
「……火神殿下。」
久違的聲音,語氣卻疏遠很多。
燄三分開心七分失落,總以為他願意回答是好事。但是,這不過是禮貌性回覆吧?
「我們那個約定,還算數嗎?」
「……約定?」
「我自己打破了承諾。那時候,我說,若是我仍堅持要你恢復記憶的話,請你殺了我。」本來稍微露出地笑臉斂起,凜笑得很邪惡,「那時候,你怎麼回答我的?」
冬日的雪山,被冰凍的白色妖怪。恐懼一無所有,也無法承受記憶的重量。那時候,力量爆走而誤殺族人的凜,對從天而降的火神說出了願望,「我想忘記這一切,代價是我的命。」
然後,那個人是這麼回答的——
「好。」
燄的答案依舊沒有變。
代表水神的神殿崩潰,是在那一天。火神將凜的靈魂結晶帶到他曾經的故鄉。陰暗的水之鄉,在水神與火神的魔力下逐漸生機盎然。
淺藍色的靈魂破片從天而降,像是細碎的雪花,也像偏舞的花瓣。
燄在那裡,只是等待。
無數破片落下之處形成了湖泊。
不久後,武聖皇被人類抓住並且殘忍地殺害。
知道花神自責並且悲傷而死,不過是千年後的事情。這些早就在夢中見過,本來以為先難過一回,真正面對可以更從容一點。
但他完全做不到。
只是不斷地回首,不斷想像那些曾經的笑語。
微笑之後,擁抱一個人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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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就等吧?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一定可以等到你們。對吧?
我可以這麼相信嗎?

那麼,請等我。
我會去找你們。不管要花多久,路途多遠——
我都會走到你的身邊。

「我只是想同時看到你們的笑容而已,這樣真的不好嗎?」
這句話直到燄聖皇許下最後願望之前,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他們四人齊聚是數千年以後,其中兩人已經沒有記憶。跟曾經心愛的女人也不是戀人了。但是,他們正微笑著,就算沒有牽著他的手。
這樣的話……願望算是達成了,對吧?
精靈仰望天空,紅色的長髮流洩。
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 待補充:第一個妖族˙